宽窄观察星宇股份 【空城计:星宇股份"人力资源总监"查无此岗,一场精心编排的合规表演】
常州市人社局一纸通报,星宇股份"已对人力资源总监作出停职处理"——看起来,责任主体找到了,惩罚落地了,舆论可以平息了。
可当记者顺着这根线索摸下去,却发现了一个荒诞至极的细节:星宇股份公开披露的信息中,根本找不到"人力资源总监"这个岗位。港股招股书里的执行董事兼常务副总经理李树军,负责"业务运营及人力资源管理";公司官网公示的管理序列是"初级者—班长、组长—主任—部长—副总",根本没有"总监"这一层。多名内部员工明确表示,不知 company 内部存在"人力资源总监"这一职务。
翻译一下这份通报:星宇股份上演了一出漂亮的空城计。
一、"停职"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诸葛亮大开城门,焚香操琴,司马懿退兵五十里。星宇股份的通报艺术,堪称当代企业管理版的空城计——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职务,完成了一次看起来雷厉风行的问责。
外界要的是"谁为107名应届生的饭碗负责",通报给的是"人力资源总监已停职"。听起来掷地有声,实则查无此人。这就好比一家公司出了问题,宣布"已对首席背锅官处以停职"——职务是临时发明的,人是含糊其辞的,问责是戏剧化的。
更耐人寻味的是,星宇股份对记者"这个职务到底对应谁"的追问,截至发稿未回复。也就是说,被"停职"的那位神秘总监,既没有姓名,也没有面孔,更没有向公众解释一句"是我做的决定"——他就像诸葛亮琴声里那缕虚无的杀气,听得见,摸不着。
这场空城计的高明之处在于:城楼上真的没有人,但司马懿们选择了相信有人在。
二、空城计的第二层:话术的迷魂阵
如果说"查无此岗的总监"是第一层空城计,那么围绕解约本身的整套话术,则是第二层。
第一幕:招聘需求都关闭了。 约谈录音里,公司人员对学生说:"所有的招聘需求都关闭掉了" 。学生追问:既然关闭了,为何此前还集中开展校招?公司人员答:"这个事情来得也很突然" 。
——好一个"突然"。7月初这批2026届毕业生入职,8月上旬就被约谈签"个人原因"离职或调往生产操作岗 。一个月的时间差里,"突然"发生了什么经营变故,能让一家即将在港交所上市、规划常州/塞尔维亚/重庆三大基地新增1860万件产能的公司 ,瞬间不需要研发和技术人才了?
第二幕:强行调岗的威胁。 "后面的话,我们直接强行调岗,会通知你们"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们不签"个人原因",我就把你们从研发岗调到流水线。北京嘉潍律师事务所律师赵占领说得很清楚:即便书面记载"个人原因离职",发生争议后仍应结合招聘信息、劳动合同、聊天记录及约谈录音等证据判断真实解除原因 。上海正策律师事务所董毅智律师更进一步指出:如果调岗的主要目的并非继续用工、而是迫使劳动者离职,同样可能产生劳动争议 。
第三幕:空白合同收回。 入职签劳动合同时,学生们只填了个人信息并签名,空白合同由公司收回,直至约谈时才拿回。这一手,堪比空城计里那面"大开"的城门——看着是敞开的信任,实则是请君入瓮的陷阱。
三层话术叠在一起,星宇股份试图营造一种"一切合规、一切自愿、一切突发"的幻象。可惜,演技追不上漏洞。
三、空城计的第三层:数据的反讽
空城计最精彩的部分,从来不是诸葛亮弹琴,而是司马懿退兵时那种"我明知可能是空城,但我选择退"的微妙默契。星宇股份的空城计,也有这种"心照不宣"的味道——只不过这次,数据戳穿了它。
招股书披露:2024年末公司在职员工约1.04万人,2025年末降至约7500人,一年减少近3000人;与此同时,劳务外包工时从2022年的238.4万小时飙升至2025年的1087.4万小时,膨胀约4.6倍,2025年劳务外包报酬3.02亿元 。
翻译:正式工在裁,外包在涨。这是制造业常见的"轻人力"操作——把核心岗位外包化,把用人成本表外化,把劳动关系模糊化。更值得玩味的是,招股书还披露公司及子公司佛山星宇曾存在劳务派遣用工占比超过10%法定上限的情况,需在2026年5月31日前完成整改;报告期内还曾存在未为部分员工足额缴纳社保及公积金的情况 。
把这些数据拼起来看:所谓的"招聘需求都关闭了""事情来得很突然",根本不是突发经营困难,而是一场酝酿已久的用工结构重组。107名应届生,不过是这场重组里最脆弱、最不被保护、也最容易被牺牲的那一批。他们不是"突然"被弃的,他们是早就写在成本的减法里的。
空城计演到这一层,诸葛亮还是那个诸葛亮,但城墙下的司马懿们——大众中国已启动专项调查 ,奔驰企业保护办公室据称已将报告转交专业团队审查 ,港交所上市科作为个案开展核查 ——这一次,没人愿意再退兵了。
四、空城计的代价:谁在为这场表演买单
星宇股份在8月27日发布致歉信,承诺向相关毕业生即时发放3个月求职生活补贴,如11月底前仍未就业再给予6个月工资补偿 。董事长周晓萍在9月2日的业绩说明会上表态"高度重视""妥善落实" 。
听起来,企业低头了,学生补偿了,事件可以收尾了。
但空城计的代价,从来不由弹琴的人承担。
107名毕业生,2026届,刚走出校门。他们签下的是"个人原因"离职,拿回的是空白合同被填好的版本,面对的是"要么走人要么去流水线"的二选一。3个月求职补贴、6个月工资补偿,买的不是公平,买的是沉默。而那些被迫在"个人原因"栏签下自己名字的年轻人,未来求职背调时,档案里躺着的将是"主动离职"而非"被违法解约"——这才是空城计最阴险的遗产:它不仅夺走了年轻人的第一份工作,还篡改了他们失去这份工作的叙事权。
更深远的代价在城外。大众、奔驰、港交所——星宇股份的核心客户与上市通道——此刻都在用放大镜重新审视这座"城"。一家连"人力资源总监"都查无此岗、连劳动合同都要空白回收、连"个人原因"都要学生代签的公司,它的合规报表、它的招股书、它的供应链承诺,还有几分可信度? 奔驰邮件里那句"转交专业团队进一步审查" ,比任何罚款都更让星宇股份胆寒。
五、空城计之后:西门懿为何不再退兵
诸葛亮的空城计之所以成为千古绝唱,是因为它只成功了一次。第二次,司马懿就不会再退了。
星宇股份这次的空城计,也只够应付一时。常州市人社局的通报、媒体的深挖、客户的调查、港交所的核查——四路兵马已从四个方向逼近这座城。城门大开已经没用了,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城楼上那个焚香操琴的"人力资源总监",根本不存在;城内那些"突如其来的经营困难",不过是招股书里写得明明白白的用工结构调整;而那些被"个人原因"劝退的年轻人,手里攥着录音、聊天记录、空白合同——这些才是真正能戳穿空城的证据。
这一事件留给中国制造业的,不只是一则丑闻,而是一记警钟:当"人力资源总监"可以是一个查无此岗的虚构职务,当"个人原因"可以是一张提前盖好章的空白剧本,当"经营突发困难"可以是早就写在降本路线图上的既定事项——那么,任何一家以"灵活用工"为名行"低成本甩包袱"之实的企业,都必须意识到:空城计的时代结束了。大众、奔驰、港交所、人社局、媒体、107名毕业生——他们共同构成了数字时代对"空城计"的围剿。这一次,司马懿们选择攻城。
而星宇股份那位"已停职的人力资源总监",或许至死都不会有人知道他是谁。这才是一场空城计最彻底的荒诞——问责的对象,从一开始就是个虚构的角色;而真正做出决策的人,正坐在业绩说明会的台上,继续用"高度重视"四个字,弹奏下一曲空城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