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零四年保和殿里，两百多支毛笔最后一次为同一个制度落下。这一年慈禧七旬万寿，朝廷破例开恩科，谁也不知道，这张金榜竟是科举千年史的封底。河南小伙杜严伏案写完对策，二甲第十九名，赐进士出身，选入翰林院为庶吉士。礼部放榜那日，他还未满三十岁，已是朝廷钦点的"储相"之才。
杜严不是含着银匙出生的。他家里清穷，父母早早过世，靠兄嫂一口口喂大。少年时脑子灵、肯下死功夫，先拜名儒王伟臣于河朔书院，又投到河南大儒李敏修门下啃"六经"。寒门能爬到殿试前端，背后是灯油熬出来的硬功夫。
金榜墨迹未干，科举次年便废除，六部也很快塌了。杜严没在旧梦里耽搁，掉头东渡日本，进法政大学读了真本事。学成归国，授翰林院编修，兼管京师豫学堂。清廷派他回老家筹备河南咨议局，宣统元年（一九零九）果然当选议长——一个末科进士，成了中原立宪舞台上的头面人物。
真正让他名留地方的，是争矿。英商福公司借"豫丰公司"外壳，把怀庆府二百多平方公里矿权划成"红界"，禁民开采。一九零六年冬，杜严以留日学生代表身份，拉上上海公学豫籍同乡，在开封开会，成立矿务研究会，逐条查证、上奏清廷，终把程恩培、吴式钊两个卖矿的革职查办。这一仗，是河南人自己把矿权从洋人账本上扒了下来。
民国后，他当过河南都督府秘书长、民政厅长，又调广西政务厅长。可他大半辈子心思扑在实业上：中原煤矿公司、宏豫铁公司，都是他亲手垒起来的近代工厂。一个翰林变厂长，凿的是河南民族工业的硬地基。
一九三七年后，日寇压境，旁人劝他出山，他不肯，举家避居四川。一九三八年客死蜀地，享年六十四。其子杜毓泽后成陈氏太极拳一代名家。他没能挡住家国倾覆，却守住了读书人最后一点硬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