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八八九年(光绪十五年),北京什刹后海新落成的醇亲王府前,奕譞五十整寿与次子光绪亲政撞在一处,再加乔迁之喜,三桩从天而降。也是这一年,王府正殿前按下快门,留下这张后来被翻了无数遍的合影。
中坐的奕譞藏蓝官袍、石青补服,腰系朝带;两侧立着四位年轻人,一个捧剑、一个捧函、两个手执卷册。这张照片后被《末代皇帝溥仪全析影像》一类书收入,注解言之凿凿:持剑者是六岁的载沣,捧书者是四岁的载洵。后人辗转抄录,便成了定论。可细看便知对不上,一八八九年载沣六岁、载洵四岁,仍是娃娃,而照片里那四人个个浓眉虎臂,一望便知是十岁以上。捧剑的手臂、捧函的腰身,皆是侍从的做派与气质,不可能是奶声奶气的小阿哥端来玩闹的姿态;左侧那位个头最小、眉眼稚嫩些许的,也是经过训练的侍从。
这种错觉之所以流传百年,是因为它太契合后人的想象,一门三王的预演,仿佛被预先写进了一张合影里。可历史恰恰不爱按这个排版走。同一年紫禁城里另有一桩:光绪亲政未满一年,慈禧便备好"归政"作话头,朝堂暗流涌动。新府的喜宴、寿堂的烛火,都浮在时代的潮头之上。
转过年来,一八九零年,开春,奕譞一病不起,薨于这座新王府。噩耗传出,慈禧亲赐"贤"字谥号。终清二百余年,亲王得谥"贤"者仅两人:雍正朝的怡亲王允祥,再就是搬进新府不足一年便撒手的醇亲王奕譞。
王府依旧在什刹后海立着,合影中那四位持剑捧书的少年,早已隐入史册深处。照片里那抹藏蓝袍影,替一位王爷把百年旧账静静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