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流传一段家庭饭桌上的对话:公公认为儿媳不肯生孙子,自己都对不起祖宗。儿媳反怼:“你祖宗在哪里,他听得到吗?你穷了大半辈子,都没觉得对不起祖宗。”
一句话把公公气得够呛。儿媳认为,生不生孩子是夫妻自己的事,不能因为一句“对不起祖宗”,就把生育变成必须完成的任务。可公公认定儿子成家以后应该延续后代,否则家里的传承到了这一代就断了。
两个人争的看似是一个孙子,往深处看,却牵出了一个延续很久的问题,中国古人说的敬祖,到底敬的是什么?
公元前195年,汉高祖刘邦去世,刘盈即位,也就是汉惠帝。此时朝廷很快遇到一件实际问题,刘邦留下的园陵、寝庙应该怎样祭祀,很多大臣并不熟悉完整礼制。汉惠帝于是让叔孙通担任太常,负责制定宗庙礼仪。《史记·刘敬叔孙通列传》对此有明确记载。
后来汉惠帝往来长乐宫,为减少出行时清道给百姓带来的麻烦,下令修建复道。工程修到武库南面时,叔孙通发现了问题。
高祖寝庙的衣冠按制度要定期前往高庙,复道的位置涉及这条宗庙道路。叔孙通认为,后世子孙从祭祀先帝的道路上方经过不合礼制。
汉惠帝听完很重视,当即准备拆掉复道。叔孙通又提出,工程已经公开修建,突然拆除并非上策,不如另建原庙,完善祭祀安排。汉惠帝接受建议,下令有关官员办理。
后来汉惠帝春季出游,叔孙通看到樱桃成熟,又建议把时令鲜果献入宗庙,汉惠帝同意,《史记》记载此后形成了以果品荐宗庙的做法。
这里有个细节很值得琢磨。汉代人重视祖先,并没有把敬祖简单处理成“必须生几个后代”。修宗庙、定礼仪、献时果、保存先人记忆,都属于敬祖的一部分。
一千多年后,类似观念仍然存在。
1368年正月,朱元璋在应天即皇帝位,建立明朝,年号洪武。就在即位之初,朱元璋追尊高祖、曾祖、祖父和父亲,并确定相应庙号,同时册立马氏为皇后,立世子朱标为皇太子。
《明史·太祖本纪》把这些事情记录在洪武元年正月的同一段史事中。到了二月,明朝又确定郊社宗庙礼制。
这套安排很清楚,一边追念前人,一边确定后来的继承秩序。
洪武三年,也就是1370年,朱元璋又认为太庙定期祭享还不足以充分表达对祖先的追念,于是在宫门内东侧建立奉先殿。
《明史·礼志》记载,奉先殿设置四代帝后神位、衣冠,并规定朝夕祭享以及时令荐新等制度。敬祖到了这里,已经成为非常具体的礼仪和责任。
可要说“传承”只有血缘延续这一条路,历史又给出了另一种答案。
汉武帝元封元年,也就是公元前110年,太史令司马谈病重。司马谈一直想整理历史,却没能完成心愿。
司马迁出使回来,在洛阳见到病中的父亲。司马谈把未完成的修史志愿托付给司马迁,希望司马迁继续太史一职,不要让这项事业中断。
司马迁接受父命。后来司马迁继任太史令,又参与太初历的制定,并继续整理史料、撰写史书。今天所见《史记》,正是在这样的父子传承中完成。这里传下去的当然有家族责任,但更重要的还有学问、志向和未完成的事业。
再回头看饭桌上的公公和儿媳,争论就没那么简单了。公公看重血脉延续,这种想法确实能在传统家族观念中找到历史背景;儿媳坚持生育属于夫妻生活选择,也提出了现代家庭中真实存在的问题。
真正值得讨论的,或许不是谁把谁怼得说不出话,而是“传承”究竟应该怎样理解。
从汉惠帝维护高祖宗庙,到朱元璋建立奉先殿,再到司马迁完成司马谈未竟的修史事业,史书留下的答案其实很丰富。
后代延续是一种传承,记住先人是一种传承,把家风、责任、学问和事业继续做下去,同样也是传承。一个家庭如果只剩下互相逼问和挖苦,就算嘴上一直说着祖宗,恐怕也很难把真正值得留下的东西讲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