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团,我退伍。
1983年冬天,我和对门院子的张建军一起穿上军装。两个十八岁的安徽农村娃,坐了三天两夜的闷罐车,到了东北的军营。下车时零下二十五度,我俩冻得直哆嗦,还互相傻笑。
新兵连三个月,我俩睡上下铺。我上他下,晚上翻身铁架子吱呀响。他总说:“柱子你轻点,跟拆房子似的。”我俩一起挨训,一起啃冻得梆硬的馒头,一起在雪地里练正步。张建军干啥都比我认真,一个动作他能练一百遍,我练二十遍就想歇着。
分兵那天,我俩紧紧攥着对方的手。结果出来,他去了三营七连,我留在了团机关。原因很简单,他初中毕业,我高中毕业。那时候高中生稀罕,团里政治处正好缺个写材料的,就把我留下了。
张建军走的时候冲我喊:“柱子,好好写,说不定以后能当军官!”我笑着摆手,心里却咯噔一下。机关有机关的好,不用天天野外训练,可提干名额少得可怜。连队不一样,表现好就能考军校。
我开始了在机关的生活。每天就是接电话、抄文件、写简报。我的字写得工整,领导挺满意。闲下来我就去操场边看连队训练,七连就在我们楼后。经常能看见张建军带着他那个班在练战术,一身土一身汗的,可眼神亮得吓人。
有次他来找我,兜里揣着两个煮鸡蛋,还热乎着。“柱子,我报了文化补习班,”他一边剥鸡蛋一边说,“初中底子不行,得补。”我咬了口鸡蛋,“你行,肯定能考上。”他咧嘴笑,嘴角还沾着鸡蛋黄。
1985年夏天,我提干了。排级干事,工资涨到七十八块。第一时间写信回家,爹回信说:“咱家祖坟冒青烟了。”同一天,张建军来找我,脸通红,手里攥着一张纸。“柱子,我考上军校了!”他声音都劈了。我俩在机关楼后面的小树林里转了好几圈,他又蹦又跳,我跟着高兴,可心里像有根针在扎。
他去了石家庄的军校,我还在团机关。他寄照片给我,穿新军装,精神得不行。我回信说机关挺好,提干了,让他好好学。其实那会儿我已经感觉到,我俩的差距会越来越大。
1988年,张建军毕业回来当排长,我还在政治处,不过成了副连级干事。他来报到那天请我吃饭,食堂要了两个菜,一瓶二锅头。他跟我说军校的事,说新装备,说机械化步兵战术。我听不太懂,只能嗯嗯地应着。喝完酒他说:“柱子,要不你也考个军校?”我摇摇头,“晚了,过了年龄了。”
九十年代部队变化快。张建军年年立功,从排长到连长,再到作训股长。我还在政治处,从干事到副主任,熬了六年。每次见面他都风风火火的,聊的都是训练、演习。我跟他说的都是写材料、迎检、政治教育。说到最后就剩沉默,举着杯子碰一下。
有一回全团干部大会,他坐前排,我坐后头。参谋长点他名表扬,说他带的连队比武拿了第一。我跟着鼓掌,看着他肩膀上的星星,再看看自己,鼻子有点酸。
转业那年我三十八岁。走之前张建军请我吃饭,他已经是副团长了。还是食堂,菜好了一些,开了瓶好酒。他给我倒满,“柱子,这些年辛苦你了。”我笑了,“辛苦啥,混日子。”他盯着我,“你当初要是去了连队……”我摆手打住他,“没那命。”
他说起新兵连,说起闷罐车,说我在车上吐得稀里哗啦他给我擦。说起分兵那天我俩攥着手不松。说着说着他眼圈红了,我赶紧举杯,“建军,你好好干,给咱村争光。”他闷了一大口,“柱子,你写材料写得比我好,真的。”
回到地方我被安置在县民政局。日子平淡,朝九晚五。张建军还在部队,后来去了师里。逢年过节会打个电话,话越来越少,可从来不挂。前年他调回老家军分区,正团。我俩见面,都五十多的人了。他头发少了,我肚子大了。
他说:“柱子,我这辈子就信一件事,只要肯下功夫,笨鸟也能飞。”我拍拍他肩膀,“你是飞起来了。”他摇头,“你当年要是不在机关,在连队,说不定比我飞得高。”
其实我俩都知道,这就是命。一个进了机关,一个进了连队。机关安稳,连队苦,可连队有奔头。这道理我二十多岁就懂了,从来没怨过谁。
那天我俩沿着新兵连跑过的路走了半天。雪地还是白的,跟三十多年前一样。他走前头,我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十八岁那年在闷罐车上,他跟我说:“柱子,将来咱俩都当军官,风风光光回村。”现在他当上了,我也没丢人,就是路不一样了。
临走他给我塞了条烟,“柱子,有空来军区大院坐坐。”我接过来,点点头。看着他军装笔挺的样子,突然觉得挺好。兄弟还是那个兄弟,就是各走各的道。
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就岔在那么一步上。可我从来没后悔过。当年那个高中文凭让我进了机关,让我有了今天。建军在连队拼出一片天,是他的本事。我俩都是从那个安徽小村出来的,都没给村里丢人。
谁高谁低的,到五十岁再看,真没那么重要了。
你们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