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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长安城,外来人口一度占十分之一,当年的国际化程度超出所有人想象。 开元年间

大唐长安城,外来人口一度占十分之一,当年的国际化程度超出所有人想象。

开元年间,长安西市的正午有一种别处没有的嘈杂。

波斯商人守着自家摊位叫卖琉璃器,旁边粟特人从中亚一路驮来的香料还带着沿途的灰土气息,往前走几步是一家牙行,门口站着从海路或者陆路进来的昆仑奴。

偶尔会有一队日本遣唐使经过,官服料子还带一股海腥味,脸上是那种见什么都想往本子上记的表情。这条市街里,说长安话的,未必是长安人。

长安当时到底常驻多少外国人,史书没有给精确数字。

学界通行的估算是,盛唐高峰期长安的外来人口约占全城总人口的十分之一,也就是说,每十个人里,大约有一个家乡不在大唐境内。

这个比例,放在一千三百年前,值得细想一下。

要弄清楚长安为何变成这副模样,得先把它的底子摸清楚。

隋文帝建大兴城时,按规划把新都修在了龙首原上,东西两市、整齐的坊里格局、宽阔的朱雀大街,这些都是唐朝直接接手的遗产。

唐太宗李世民上位之后,对外策略比隋朝松了很多,周边政权相继靠拢,带来的直接后果是使节、商人、僧侣、留学生大量涌入长安。

当时管外事接待的机构叫鸿胪寺。

贞观初年,鸿胪寺最忙的时候同时接待十几路使团,不算罕见。

太宗本人被周边游牧部族尊为"天可汗",这个称号在当时有实际的外交含义,周边政权送子弟入长安读书,某种程度上也是维持这套体系的一部分。

到唐玄宗开元年间,国子监里的外国留学生一度超过万人,来自日本、新罗、百济、吐蕃各地。

念完的人里,有人留下来参加科举。

有史可查的是,新罗人崔致远在唐朝考中进士,后来在淮南节度使幕府任职,离开大唐之前用汉文写下大量诗文,带回了朝鲜半岛。

崔致远不是唯一的外国进士,只是留存材料比较完整的一个。

外来人口里,粟特人是数量最大、分布最广的一群。

粟特,指的是今天乌兹别克斯坦一带的几个绿洲城邦,撒马尔罕是其中最知名的。粟特人做商业的历史比唐朝建立还要早得多,汉晋时期就已经活跃在丝绸之路上。

到了唐代,很多粟特家族在长安和洛阳扎根数代,讲汉语,起汉名,改汉姓。安、史、康、何、石、米,这几个姓氏在唐代很多情况下和粟特有渊源。

安禄山是粟特与突厥的混血,本名轧荦山,入唐后改姓安。

在唐朝边境军事系统里,这样的出身并不稀奇,混血将领、胡人将领的比例在边军里向来不低,契丹人、铁勒人、突厥人大量充斥其中。

安禄山能从市场翻译员做到身兼三镇节度使,一方面靠的是本人的政治手腕,另一方面,唐朝边军对胡人出身的将领本来就有相当的接纳空间。

对这些聚居的外来人,官方有专门的管理制度。

粟特聚居区设有"萨宝"一职,这个词从粟特语来,原本是商队首领的称呼,唐朝把它吸收进官制,成为管理胡人聚居事务的地方官员。

在长安、洛阳,有据可查的粟特聚居区不止一处,萨宝的名字偶尔出现在墓志铭里,说明这个群体留下了自己的文字记录,只是大多数至今还埋在地下。

和粟特人相比,波斯人的来历更特殊一些。

萨珊王朝在七世纪中叶被阿拉伯帝国灭国之后,一批波斯贵族向东逃散,其中一支进入唐朝境内。

末代王子卑路斯带着家眷流亡到了长安,唐高宗给他安排了一个闲职,实际上是收留了这批人。

后来的史料里,"波斯胡"和"大食胡"(阿拉伯商人)在西市里并排做生意,卖的东西从香料到药材到宝石,品类不窄。

外来宗教在长安的留存有实物为证。

立于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的《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记录的是基督教聂斯托里派在唐朝的传播经过,碑文同时用汉文和叙利亚文写成,后来出土于西安附近,现存陕西历史博物馆。

祆教,也就是拜火教,在长安有官方登记在册的祆祠,有专门负责管理的官员。摩尼教、伊斯兰教稍晚传入,各自也有信众落脚。

来自不同文明的几种宗教同时在一座城市里运转,并行了很长时间,这件事本身在当时就是世界范围内比较罕见的情形。

安史之乱,是这一切的分界线。

755年叛乱爆发之后,长安一度失守,大量人口在战乱中散去。

战后重建历时多年,但城市的气质悄悄变了。

到中晚唐,朝廷对外来宗教的容忍度明显收紧。

唐武宗会昌年间(841至846年)推行大规模灭法,景教、摩尼教、祆教全部受到波及,外国僧侣或被驱逐,或被强制还俗。

景教在中国的传播,到这里基本断绝,要等到几百年后的元朝才重新留下记录。

粟特商人的聚居圈随着战乱和政策收紧逐渐消散。

一些家族彻底融入汉人社会,留下的记忆只剩墓葬里带异域风格的器物;另一些则退回西域或继续北迁,就此消失在后来的史书里。

西市到了晚唐,规模明显不如从前。

满街胡语的那种景象,在史书里留下几笔,也就止于那几笔了。

参考来源:
[1] 向达:《唐代长安与西域文明》,1957年;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再版
[2] 荣新江:《中古中国与外来文明》,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