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文坛发生过尴尬一幕:文坛盟主苏轼想见晏几道,对方却冷冷地回了一句:“今日政事堂中半吾家旧客,亦未暇见也。”
意思是:今天政事堂里的官员有一半是我家的旧客,我都没空见他们,何况是你!
苏轼碰了一鼻子灰,转身走了。
这个把苏轼拒之门外的“狂人”,就是太平宰相晏殊最小的儿子,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相门公子。当苏轼名满天下时,晏几道早已家道中落,穷困潦倒。可他骨子里的那份骄傲,从未被生活磨掉半分。
1030年,晏殊四十七岁,得了最小的儿子。老来得子,万千宠爱集于一身。七岁能写文章,十四岁中进士,才华一点不输父亲。父亲是当朝宰相,六位兄长先后步入仕途,锦衣玉食、珠围翠绕,每天的生活就是跌宕歌词、纵横诗酒。
就像《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在脂粉堆里长大,眼里只有诗酒和美人。
十八岁那年,晏殊去世。晏家的天塌了。昔日的风光不再,晏几道从云端跌落,饱尝人情冷暖。好友郑侠因进《流民图》被下狱,官府在他家中搜出晏几道的一首诗,便认定他“心有异议”。幸亏宋神宗顾忌晏殊的名声,才网开一面。这件事让晏几道受惊不小,从此更加疏离官场。
好友黄庭坚在《小山词序》中精准地概括了晏几道这个人的人生悲剧,即所谓的“四痴”。
一痴:仕途坎坷,却不肯攀附权贵。父亲的门生遍布朝野,他若想升官,只需开口。可他偏不。
二痴:文章自有体例,不肯作一句“新进士语”。别人写什么他偏不写,决不迎合主流趣味。
三痴:费资千百万,却让家人挨饿受冻,面上仍有孺子之色。穷得叮当响,依然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四痴:被人辜负千百次,依然相信别人。
这“四痴”,世人看来是天真、迂阔,在黄庭坚眼中却是诚实与正直。一个在现实中屡屡碰壁的“痴人”,把所有无法安放的情感,都倾注进了词里。
晏几道的词集叫《小山词》。他在自跋中写道,词中所记悲欢离合之事,“如幻如电,如昨梦前尘”。
他一生最怀念的,是沈廉叔、陈君宠家中的四位歌女:莲、鸿、苹、云。《临江仙》便是为“苹”而作——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人如落花般孤独,燕却成双成对。末尾两句“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堪称小山词中最动人的句子。
另一首《鹧鸪天》,写的是与某位女子久别重逢——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当年歌舞彻夜,“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而今重逢,他反复举着灯照对方,生怕这又是一场梦。真心写的好。
晚年的晏几道穷困潦倒,不断搬家,最终在寂寞困顿中离世。那个曾经拒见苏轼的“狂人”,一生写尽繁华与幻灭。他用最痴的心,写最真的情。那些被现实碾压的温柔,被他小心翼翼地封存在词里,一藏就是千年。
黄庭坚说他“狎邪之大雅”——写的是男女之情,却有《诗经》的风骨。王国维称他“词中老杜”——小令这种文体,在他手里被推到了极致。
他的人生是一场漫长的跌落,从宰相公子的云端,跌到贫困潦倒的泥里。可他从未向命运低头,从未向权贵弯腰。他用一生诠释了什么叫“痴”——痴于情,痴于词,痴于做一个不合时宜的人。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月亮还在,彩云已散。那个在北宋的月光下写词的痴人,早已远去。但他的词,依然照亮着每一个在深夜里读他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