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九一二年,一位老太太端坐在椅上,神情安详,身旁侍立着个头戴凉帽、身穿常服袍褂的年轻人,规规矩矩侍立在老太太一侧,大气也不敢多出。年轻人叫恒煦,五阿哥荣亲王永琪的六世孙,这天他刚办完一件大事——承袭镇国公的爵位。坐着的老太太,是他的祖母芸公夫人。大清已结束了,爵位却照旧办了交接。
这份爵位,得从老祖宗永琪说起。当年五阿哥二十五岁便薨逝了,咽气之前,乾隆心疼这个宝贝儿子,亲自封他为和硕荣亲王。可爵位怎么往下传,走的是另一套规矩。乾隆定了降爵袭封的法子,一代降一等,降到镇国公便算封了底,往后世代承袭,不再往下降。数到恒煦这一辈,接的正好是镇国公的帽子。
稀奇的是办手续那天。朝廷没了,宗人府管不着了,这桩承袭按民国跟清室当初讲好的优待条件来办——全国头一例。搁在从前,袭爵要领朝廷颁发的敕书;这一回,发到他手里的,是一纸大总统令。江山换了主人,爵照袭,纸换了名目。往后再有世爵人家办承袭,一律照着他这一回的手续来。
爵位传到他这一辈,戏还没唱完。后来恒煦改名叫金光平,闭门谢客,专心钻研契丹文字和女真文字,头一回分清了契丹大字和小字的根本区别,在这门冷清的学问里立下一块里程碑。谁能想到,一位天潢贵胄,后半生竟跟这些古文字较上了劲。
他自己后来讲过一桩趣事。做公爵爷那阵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仆人从街上买回的烧饼,一路走一路凉,送到他手上回回是凉的,他便一直当烧饼就是凉的。家道败落后,头一回自己上街买饭,咬了口刚出炉的热烧饼,愣在了原地——原来热烧饼比凉的好吃。堂堂一位公爵,这个道理,天知道他晚明白了多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