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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8月24日,南通啬园,张謇墓被砸毁,孙女张柔武在场。她亲眼见证,墓中并

1966年8月24日,南通啬园,张謇墓被砸毁,孙女张柔武在场。她亲眼见证,墓中并无金银珠玉,陪葬品寒酸得令人吃惊:一顶礼帽、一副眼镜、一把折扇,还有一对金属小盒子,分别装着一粒牙齿,一束胎发。
一个被称为“中国轻工业第一人”的状元实业家,生前缔造了数十家企业、三百多所学校,身后只留得这几件旧物,令人唏嘘。

张謇死的时候,他的商业帝国已经崩塌了整整一年。
1925年7月,大生资本集团终因资不抵债,由上海方面的中国、交通、金城、上海四家银行和永丰、永聚钱庄组成债权人团,全部接管了大生各厂。
张謇虽保留了董事长名义,但实权已落入江浙财团代理人之手。
到1925年,仅大生一厂的债务就高达九百零六点九万两,约占资本总额的百分之二百五十八点六。
更让张謇心寒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北洋政府没有提供任何有价值的帮助。同一时期,日本也发生过一次经济恐慌,但日本政府采取了大规模紧急救济措施,为各行业提供贷款援助,日本企业得以很快摆脱困境,随后在竞争中迅速拖垮了大生,但我们的一个状元实业家,在国家层面连个像样的援手都等不到。
晚年的张謇从云端直接摔进了泥里,心力憔悴,他给自己在狼山之畔选好了墓地,自拟对联:"即此粗完一生事,会须身伴五山灵",墓上不铭不志,只刻"南通张先生之墓阙",没有头衔,没有装饰。
他对儿子张孝若说过:"我是穷人来,还是穷人去。"
但张謇就是这种人:企业已经不属于他了,该做的事他还是要做完。1926年的夏天,南通气温之高创军山气象台有气象纪录十年之最,几乎每天都在三十五摄氏度上下,七月底八月初最高达到三十八度至三十九度。
八月一日,年已七十三岁的张謇,已感身体不适,早上六时仍去往姚港勘查主汛期水利,回来之后竟一病不起。
八月七日,病势渐重,才开始请医生诊治。
儿子张孝若连夜赶到上海,请来德国医生,会同南通中医一起诊治。
经过半个多月的医治和调养,虽有好转,但终不见痊愈。八月二十一日以后,病情更加危急。
八月二十三日晚,张謇病情急转直下,牙关紧闭,知觉全失,打强心针无效。
第二天上午,各方面有关人士都聚集到濠南,张詧扶杖含泪而至,当众宣称:"人生必有一死,张先生一生光明磊落,直来直去,我站在兄长立场,天不忍见其临终吃苦,如果大数已到,应该让其安详而逝,何必再一针一针地吊住他。"令医生迅速离开,然后移步至病榻旁,俯身耳语说:"汝来有所自,去有所归,看来时机已到,要把定神志,好好的归去吧。"张謇微微含首,这位苦熬苦斗了七十四年的老人,终于闭上了眼睛。
他在临终之际没有任何言语,事先也没有留下任何遗嘱。

张謇去世的消息传出,南通城万人空巷。
张謇入殓时所穿内衣,是大生纱厂专门送来的自己生产的南通大布。张孝若遵照父意,讣文上不用一切衔名,神主也是他自己题的。
胡适在给张孝若撰写的《南通张季直先生传记》序言中,留下了一段后来流传极广的评价:"张謇在近代中国史上是一个很伟大的失败的英雄。他独力开辟了无数新路,做了三十年的开路先锋,养活了几百万人,造福于一方,而影响及于全国。终于因为他开辟的路子太多,担负的事业过于伟大,他不能不抱着许多未完成的志愿而死。"
张孝若看后深表同意,回信说:"这话确当得很,就是我父本人也承认的。因为他生平志事没实现的,何止百分之八九十。"
这个评价之所以深刻,在于它点破了张謇之死的真正内幕:他不是被某个具体的敌人杀死的,他是被自己的摊子累死的。1922年,棉纺织业爆发全面危机,大生一厂亏损三十九万余两,二厂亏损三十一万余两,关联企业拖欠大生钱款达四百七十三万两。
大生企业承担了过多超越自身能力的社会职责,南通各项社会公益事业几乎都要靠大生纱厂的资金支撑。张謇(含其弟兄)投入慈善公益事业的资金高达三百万元,约占大生一厂二十三年纯利的百分之二十五。
更致命的是管理混乱,集团内各实业公司事无巨细都要向他请示,而他的大部分精力又在企业之外,对经营实情并不完全了解,弊端丛生,一旦发作便无药可救。

但如果我们只看到一个"失败"的企业家,那就看轻了张謇。
毛泽东说过:"讲到轻工业,不能忘记张謇。"
这个评价很客观。张謇的失败,不是个人的无能,而是一个时代的无解。在军阀割据、列强环伺、政府毫无作为的1920年代,一个民营企业家想把实业、教育、慈善、地方自治全扛在肩上,本身就超出了任何个人的承受极限。1925年,他在《为实业致钱新之函》中感叹:"不幸而生中国,不幸而生今之时代。"
张謇生前常说:"下走之为世牛马,终岁无停脏。私以为今日之人,当以劳死,不当以逸生。"
他知道自己是在透支生命,但他停不下来,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张謇出殡那天,张孝若记述:"那天清晨,天气异常晴爽,朝阳渐升,光芒四射,蔚蓝的天穹,明净到一片云都没有,霜露凝盖在树上,愈觉澈亮,寒肃之气,侵人肌骨,好像天空有意给我父一个光明而又冷峻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