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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亚的"山姆会员店"来了:谁在复制Costco模式?

几年前在马尼拉,我被朋友拉去逛了一次S&R。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BonifacioGlobalCity的门店门口排了长队,停车场满得要绕两圈。进门要刷卡,货架是钢制托盘直接堆到天花板,SKU少得可怜,出口处一堆人在排队买那个巨大的、明显不属于东南亚饮食结构的纽约式披萨和烤鸡。

如果不看外面的棕榈树和三十四度的湿热空气,你会以为自己在美国郊区的某个Costco。

那天我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在中国被讲了五年、卷出了山姆和盒马X会员店大战的“仓储会员店”故事,在东南亚几乎没有人认真做过?是这个模式水土不服,还是我们看错了地方,它其实早就来了,只是长得跟我们想象的不一样?

后面我在东南亚地区做了更多走访和调研,对这件事情也才形成了一定的认知。

先把“山姆模式”这件事说清楚

国内很多人理解的“山姆模式”,是付费会员制,收一笔年费,然后给你便宜货。这个理解不能说错,但它是结果,不是原因。

Costco真正的模型是一个三段式结构:

第一段,极限压缩SKU。Costco全球门店平均SKU数量在3800左右,而一家普通大卖场是4万到6万。这意味着每个品类往往只有一到两个选择。少SKU带来的不是“选择变少”,而是单品采购量暴增,同样的年销售额,压在十分之一的SKU上,单品议价能力是完全不同的量级。

第二段,把毛利率锁死。Costco的商品毛利率长期控制在11%左右,加价率上限内部有硬约束。这是一条自我设限的规则,意思是“我赚的钱不从商品差价里来”。

第三段,用会员费兜住利润。商品端几乎不赚钱甚至微亏,运营利润的绝大部分来自会员费。2025财年Costco的会员费收入在50亿美元量级,而它的整体经营利润也就在90亿美元上下——会员费贡献了超过一半。

三段合在一起,才是那个飞轮:便宜→复购→续费→采购量更大→更便宜。

关键在于,会员费不是收入来源,它是信任的定价。你交了年费,等于买了一个承诺:这家店不会在货架上骗我,它跟我利益一致。这才是这个模式最难被复制的地方,它要求零售商放弃赚商品差价的本能。

理解了这一点,再看东南亚,其视角是完全不一样的。

东南亚其实一直有会员店,只是基因不同

东南亚的“仓储会员店”不是新业态,它比中国的山姆还老。

泰国的Makro,1988年开的第一家店,比Costco进日本早了整整十一年。它的原型是荷兰的SHVMakro,欧洲的Cash&Carry体系,跟Costco是两个物种,但形态上高度相似:大仓库、高货架、大包装、要办卡。今天Makro属于正大集团旗下的CPAxtra,2025年集团总收入5207亿泰铢(约160亿美元),在泰国零售版图里是绝对的重量级选手,线上业务MakroPRO增速27.4%,亦被认为是泰国第一的生鲜电商平台。

越南的MMMegaMarket,前身是德国麦德龙越南业务,2016年被泰国TCC集团收购。现在全国2个大型批发中心,其中21个Cash&Carry、8个FoodServiceDepot,背后是6个采购平台和2个中央仓,1500家供应商。

印尼的Indogrosir(Indomaret体系)和LotteGrosir(乐天旗下),同样是办卡制、大包装、批发价。Indogrosir甚至把会员分成蓝卡(普通消费者)和红卡(零售商户),红卡有专属价格和直折。

所以,看出问题了吗?

这些店确实要办卡、确实卖大包装、确实是仓库形态,但它们的核心客户不是家庭主妇,是小店老板。

Makro的M是Metro的M,服务的是HoReCa(酒店、餐厅、餐饮)和街边杂货店。MMMegaMarket的FoodServiceDepot就写在名字里。Indogrosir的目标客户是“warung”(印尼街边小卖部)。

这是东南亚零售的现状。传统渠道(菜市场、夫妻店、街边摊),至今仍占据整个区域杂货支出的70%–80%。一个由几百万家warung、sari-saristore、tạphóa组成的毛细血管网络,才是东南亚快消品真正的主流渠道。

所以东南亚的“会员店”,从诞生第一天起就是B2B生意。它们卖的是“进货便宜”,不是“生活方式”。会员卡是身份识别工具,不是信任契约。它们靠商品差价赚钱,不靠会员费。

它长得像Costco,但内核是麦德龙。

这是理解整个逻辑的第一件事情。

S&R:唯一一个把ToC跑通的案例

在整个东南亚,真正按Costco逻辑做ToC会员店、并且跑出规模的,只有一家,即菲律宾的S&R。

它的血统很正。2001年成立时叫S&RPriceSmart,是美国PriceSmart旗下的特许经营企业,而PriceSmart的创始人SolPrice和RobertPrice,也正是PriceClub的创始人,也就是Costco的前身。S&R这个名字就是Sol&Robert。可以说这是Costco血统在东南亚唯一的正统分支。

2012年,菲律宾本土零售商Puregold通过165亿比索的换股交易100%收购了S&R,但保留了它独立的仓储会员店定位。到今天,S&R在菲律宾有33家仓储会员店,外加66家QSR快餐档口。

S&R值得研究的地方,在于它做对了Costco模式里最难的那部分。其把会员店做成了一种阶层符号。

在马尼拉,“我是S&R会员”是一种社会身份。它意味着你有车(能拉大包装回家)、有足够大的冰箱和储物空间、家庭消费能力在中产以上、并且对进口商品有偏好。S&R的选品高度依赖美国进口,好时巧克力、Kirkland同类的自有品牌、美式冷冻食品、大瓶装清洁用品。

菲律宾之所以能长出S&R,有几个别处没有的条件:

一是深度美国化的消费文化。菲律宾有超过一千万海外劳工,其中相当比例在美国,侨汇每年占GDP的8%–9%。这些家庭对美式商品有天然的熟悉度和购买力。你在别的东南亚国家很难找到一群人,会为了一桶两加仑的美式冰淇淋专门开车四十分钟。

二是英语环境和美式零售的直接迁移。商品包装、标签、营销话术几乎不需要本地化。

三是汽车化的中产家庭。仓储会员店是一个和汽车出行方式绑定的业态。消费者没有车,也不会买大包装的产品。

少了这三条条件中的任何一条,S&R都生长不出来。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个模式在东南亚其他地方一直没被复制出来,核心是社会零售环境各不相同。

Costco自己为什么不来?

Costco全球900多家门店,韩国20家、台湾14家、日本30多家、中国大陆7家。整个东南亚:零。泰国没有、越南没有、印尼没有、菲律宾没有、马来西亚没有、新加坡也没有。

它对这个区域不是没兴趣。越南媒体报道过Costco在寻求对越投资、并且明确表示希望和越南供应商建立长期合作,年采购额可能超过10亿美元。注意,是采购,不是开店。对于Costco,东南亚现阶段在它的版图里是供给侧,不是需求侧。

为什么?

第一,客单价撑不起来。Costco全球单店年销售额平均在2.5亿美元以上,是零售业里最高的。这个数字建立在高客单价(美国门店平均单次消费130美元以上)和高频复购之上。而在雅加达或胡志明市,一个中产家庭的月度预算可能只有一两百美元。你要求他一次性掏出60美元买一箱货,这个消费行为的心理门槛和现金流门槛都太高。

第二,会员费的定价悖论。Costco的年费在美国是65美元。放到东南亚,如果按购买力平价降到20美元,会员费收入模型就崩了,而Costco的整个利润结构建立在会员费上。如果不降,能负担的人群规模又不足以支撑单店2亿美元的销售额。这是个死结。

第三,冷链和土地。仓储会员店需要巨大的连片土地、稳定的电力、成熟的冷链。雅加达和马尼拉的堵车能让最后一公里成本翻倍,而合适的大面积近郊地块又受制于复杂的土地权属。

第四,家庭结构和居住形态。大包装的前提是家里放得下。东南亚城市中产大量居住在中小户型公寓,冰箱容积有限,还有相当比例的家庭习惯每天在菜市场买当天的菜。一次买一周这件事,不只是消费能力问题,也是生活方式的问题。

那么,谁在真的往这个方向走?

Costco不来,不代表这个空位没人惦记。目前在东南亚区域主要有两类企业在做尝试。

第一类:本土集团的“向上升级”

最有可能率先跑出来的,其实是那些已经有Cash&Carry底子的本土玩家,他们做的方向是把B2B会员店改造成B2C会员店。

CPAxtra(Makro)是最典型的公司。它同时握着Makro(批发)和Lotus’s(零售)两张牌,供应链、门店网络、会员数据都是现成的。它要做的只是在既有门店体系里剥离出一个更偏ToC的高毛利业态,配上自有品牌。事实上CPAxtra这两年在生鲜和自有品牌上的动作,线上27.4%的增速,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把批发流量往家庭消费者身上迁移。

越南的CentralRetail也在做类似的事,GO!Wholesale这条线就是往批发+会员方向的试探,同时它手里还有GO!Hypermarket这个ToC入口。

这条路的优势是存量改造成本低,劣势是基因冲突。一个靠商品差价活了三十年的批发商,很难说服自己把毛利率压到11%。

第二类:韩日玩家的第二战场

韩国零售商是东南亚最不该被忽视的一股力量。乐天在印尼有LotteGrosir,在越南有LotteMart;Emart把越南业务卖给了本土的THACO,但保留了品牌授权和自有品牌供应,THACO董事长陈伯阳当时喊出的目标是2026年前在越南开20家Emart。

韩国玩家的优势也比较明显,他们在本土市场就是被Costco打过的。Costco首尔良才店曾经是全球单店销售额第一。二十年被同一个对手教育,韩国零售商对这个模式的理解深度,远超任何一个东南亚本土集团。而且K-food、K-beauty在东南亚有天然的品牌溢价,自有品牌的启动成本比从零做低得多。

时间窗口:还要等多久?

目前东南亚的需求侧正在快速积累。东盟人口已经突破7亿,麦肯锡和多家机构的测算是,到2030年这个区域的中产及富裕人群将从2017年的5700万增长到1.37亿,增量最大的正是印尼、菲律宾、越南、泰国这四个国家。六大东盟经济体的私人消费预计年增约8%,2035年可能达到5万亿美元。

同时,现代零售渠道在印尼、越南、菲律宾这些市场的年增速在15%–20%,远高于整体零售大盘。传统渠道70%–80%的占比正在被持续侵蚀,虽然慢,但方向不可逆。

关注行业的拐点,需要看三个先行指标:

一是家庭汽车保有率。这是仓储会员店的硬门槛。泰国和马来西亚已经过线,越南和印尼正在快速接近,菲律宾在大马尼拉区域基本达标。

二是冰箱容积和住宅面积。这个数据很少有人跟踪,但它比GDP更能预测大包装消费。城市中产从公寓换到近郊独栋/联排的那一刻,才是会员店真正的启动信号。

三是计划性采购习惯的形成。从每天买菜到每周采购一次,决定消费行为根本迁移。它通常由两个因素触发:双职工家庭比例上升,以及通勤时间拉长。这两件事在雅加达、胡志明市、马尼拉都在发生。

我的时间判断是,泰国和马来西亚在3–5年内会出现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ToC仓储会员店(大概率由本土集团升级而来),越南和印尼至少需要5–8年以上,菲律宾则会继续由S&R独占并加速扩张。

至于Costco?它公开的计划是未来十年每年新开约30家仓储店,其中约三分之一在美国以外。以它一贯的谨慎,东南亚首店大概率不会早于2030年,而且第一站更可能是新加坡或马来西亚,而不是人口红利更大的印尼。

写在最后

回头看马尼拉那个下午,最让我在意的其实不是店本身,而是排队的那群人。

一半以上是拖家带口来的。他们买的其实不是便宜,大包装折算下来未必比街角的sari-saristore划算多少,还得搭上一小时车程和一笔停车费。他们买的是另外一样东西,这家店已经替我把选择做完了,我不用再费心比较。

这件事在中文语境里很难被充分体会,因为我们默认商品信息是透明的、比价是一秒钟的事。但在一个假货和以次充好仍然普遍、渠道层层加价不透明、同一瓶洗发水在三家店有三个价的零售环境里,帮你做选择本身就是一种稀缺服务。会员费买的从来不是折扣,是免于判断的自由。

所以我不太认同“东南亚版山姆会员店”这个说法。它暗示了一种直接移植的想象,而移植大概率是不成立的。

中国的山姆之所以能跑成现象级,是因为它同时踩中了中产焦虑、品质消费的替代性升级、以及电商冲击下线下必须做出差异化这三件事。

东南亚这三个前提一个都不成立。这里长出来的东西会是另一个物种。它的现金流基本盘仍然是那几百万家小店老板,中产家庭消费只是叠加在上面的溢价层。

最后跑出来的赢家,我猜是那种能同时服务warung和双职工家庭的“双面店”,一半批发一半零售,前场做体验后场做走量。这个混合形态在美国没有、在中国也没有,得靠本地人自己原创。

对中国出海的人来说,机会也不在“去开一家东南亚山姆”这件事上。门店可以抄,会员制可以抄,动线可以抄,自有品牌抄不了——它要求对本地口味的深度理解,加上供应链的深度绑定,这两件事都需要时间堆。

而这恰好是过去五年国内会员店大战里被密集训练出来的能力。一家曼谷或雅加达的本土会员店,最缺的从来不是钱,是能把自有品牌从0做到30%销售占比的商品团队。

最后一句关于耐心。

Costco从1983年走到今天用了四十多年,Makro在泰国也已经做了三十七年。仓储会员店是零售业里飞轮最长、最反人性的模式:前几年几乎必然亏损,全部指望会员续费率一年一年往上爬,中间任何一次为了报表好看而放松毛利上限,飞轮就转不动了。

在一个所有人都在讲“东南亚三年做到多少GMV”的环境里,愿意花十年去打磨一门11%毛利率生意的团队,可能才是最后真正坐上牌桌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