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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不稀罕老家的“主桌”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爷爷奶奶经营着一个十几人的小厂
几间矮房,草盖的屋顶压着木棍防风
深秋严霜覆顶,朝霞一照,锃亮刺眼

爷爷是老板,却干最苦的活
唯二的爱好是抽烟和看书
小时候我的枕头是厚厚的《红楼梦》
奶奶除了打杂,还负责十几个工人的午饭
她整日风风火火,嗓门大,笑声更大
整个小学的中午,我都去奶奶家吃饭
吃完帮她拔20根白头发,领两毛钱零花钱
有时做了错事不敢回家,也去奶奶家避难
比如三年级我让人用针扎了耳洞

爸妈自由恋爱,在那个年代的农村并不多见
奶奶和外婆都跳起来反对
奶奶向我爸放狠话:你以后生孩子丑,别怪妈
外婆担心:这个婆婆太凶悍,你嫁过去受气
但孩子怎么会听妈妈的话
直到我的出生,两家才缓和

从小跟着奶奶赶大集、看大戏
她什么都爱买,有用的没用的
没有她不感兴趣的。后来听我爸说家里穷
可我小时候跟着奶奶见过的花花世界,明明更真实

8岁那年,奶奶和爷爷吵了架,扔下草叉就走
三个儿子找了两天没找到
她自己回来时说去城里玩了一圈
还买了两件衣服,其中一条小裙子是我的
那是一个男强女弱的年代,奶奶显得格格不入
但她不在乎。不高兴就叫,高兴就笑
活得具体而真诚

当我四仰八叉躺在矮房的草地上
四周有小羊羔漫步,还有一丛丛雏菊
13岁的我不知道必须珍惜这一切,以对抗未来
奶奶和妈妈垫定了我的人生底色
一个凶悍,一个温暖
但她们都会在做事时哼小曲
会在被侵犯时掀桌子

妈妈过世后,我才知道奶奶这么喜欢她
我爸再婚,奶奶比我还不能接受
总在我面前念叨我妈
想起奶奶和外婆当初的战役
谁赢了?好像都赢了

我今年43岁,生命力不如奶奶
出差住熟悉的酒店,吃熟悉的菜
智慧不如妈妈,知道直来直往的代价,却做不了别样
但站在她们肩膀上,我活得浓烈真实,有充沛的勇气
决定的事就做到底,并且越来越柔软笃定

如今我爸在亲戚前炫耀:“我生的不是女儿,是儿子。”我并不喜欢这个评价
至今我的老家仍保留着一种习俗
聚会主桌只有男人能坐
女人带着孩子坐旁桌
小时候见过,现在回去还能见到

庆幸在外打拼多年,在上海,我还留在桌上
最近上海依旧阴冷,但年年春天海棠开花
也永远有人活得比你想象中更勇敢、更自由
奶奶和妈妈让我相信,作为女孩,我也可以

她们那一代,有人连上桌的机会都没有
我这一代,靠自己留在了桌上
再下一代,希望桌子这个词,根本不需要被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