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这片土地上,阿拉伯国家论人数、论地盘、论石油财富样样占优,可为什么每次真刀真枪打起来,最后低头的总是他们。答案其实并不复杂——真正让人不敢动手的,从来不只是以色列本身,而是它身后那套盘根错节的政治影响力体系。
要看清这一点,就必须先了解一个在美国政坛上极具分量却常被外界忽视的组织:AIPAC。在美国政治体系中,以色列游说团体——尤其是美国以色列公共事务委员会(简称AIPAC)——长期以来发挥着强大而独特的作用。
围绕这一机构的讨论,如今在美国国内已经越来越公开化。许多批评者认为,正是由于这类游说团体的存在,美国政治体系与真实民意之间出现了某种扭曲与错位;

它一再地把美国拉入并不符合美国国家利益的战争之中,而近期美国对伊朗的轰炸,在很多人看来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个案例。要理解AIPAC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机构,可以先从两个令人震惊的事实说起。
其一,2022年美国中期选举结束的第二天,AIPAC在自己的推特上以志得意满的口吻发文,宣称在昨晚的选举中,超过95%受到AIPAC背书的候选人赢得了选举,并强调"支持以色列不仅是正确的政策,也是正确的政治"。这一战绩本身就足以令人吃惊。
其二,2024年6月,纽约州第16选区的一场民主党众议院初选让许多观察者瞠目结舌。由于纽约本身是民主党的大本营,在很多选区,只要赢得民主党初选,最终胜选的可能性就非常大。

鲍曼此前并非一开始就与AIPAC完全对立,他甚至支持过特朗普第一任期推出的亚伯拉罕协议。
但加沙战争爆发后,他对以色列的军事行动提出越来越明确的批评,直接指责以色列在加沙制造种族灭绝,主张美国应限制甚至停止对以色列的武器输送,并把加沙战争造成的平民伤亡放到自己竞选论述的中心位置。
结果,对方愿意花1450万美元的代价,把他从众议员的位置上硬生生地拉下来。这两件事都揭示出AIPAC力量之惊人:机构居然可以撬动到"支持谁谁就赢"的程度。

海外媒体剪辑的一些视频同样令人印象深刻:布什、克林顿、拜登、特朗普、贺锦丽等美国政客无一例外,都曾站在写着"AIPAC"几个大字的讲坛前侃侃而谈,讲述自己如何支持以色列。
可见AIPAC虽然对美国以外的人而言并不那么知名,但在美国政坛之上,它是真真切切地施加着影响力的组织。学术界批评AIPAC声音最大的学者之一,是芝加哥大学政治学家米尔斯海默。
他的重点甚至不在于AIPAC影响力究竟有多大,而在于对其行为方式的解读。他认为,AIPAC实际上是在有意识地塑造自己那种强硬的、不可招惹的、"虽远必诛"的名声。

它不惜动用1450万美元把一位众议员拉下马,哪怕对方只是在初选阶段,也照打不误,以此在整个政客群体中建立威慑感,制造寒蝉效应。即便本来就持批评以色列立场的政客,也不得不在批评的尺度和态度上有所拿捏。
而原本就不持这一立场的政客,则可能干脆连这个头都不愿意开,因为他们知道,这会给自己带来巨大的代价。那么AIPAC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机构?
就其本体而言,AIPAC是一个非盈利组织,但并非以慈善为目的,而是以政策倡议、动员会员和政治影响为核心。它有约600万会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游说组织。

事实上,美国有非常多各种各样的游说组织,背后站着不同的利益团体。比较知名的包括:全美房地产经纪人协会(NAR),是一个超大的游说组织,经常有数亿美元级别的开支。
美国商会,代表美国商业利益,通常倾向低税收、低监管的环境;美国药品研究与制造业协会,是制药企业的代表;美国退休者协会规模也不小,代表老年人群体在医保、社保和处方药等议题上发声。此外还有全国步枪协会(NRA),目标单一,专门为拥枪权游说。
这些不同的机构采取的策略各不相同,甚至围绕相反的议题相互博弈。这是美国政治里的一股暗流,也是外人比较陌生的一套游戏规则。

政客需要在这些游说组织之间找到自己的位置和生态位,通过政策组合尽可能多地吸取资源,无论是资金支持还是选票支持,最终都是为了赢得选举。游说组织有时会与政治行动委员会混为一谈,其实两者还是有区别的。
游说组织主要针对政策,通过约见议员、推动政策变化、合纵连横来发挥影响力;而政治行动委员会则更简单明了,就是为选举筹钱、花钱,以支持特定候选人当选。
虽然AIPAC本体是游说组织,但它旗下确实还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政治行动委员会,叫做AIPAC PAC。

在美国政治体系中,PAC长期存在,但受到较严格的限制:无论是收入端还是支出端,每人每次捐款的额度往往只有几千美元,捐给候选人的金额也有上限。规则设计得非常细致,目的在于防止金元政治失控。
然而,2010年美国联邦最高法院作出关键裁决,认定企业与个人都可以独立支出自己的资金,以支持或反对某位候选人,这被视为言论自由的一部分。由此便催生出了"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它两头都放开,收入端可以无限额接受捐赠,支出端也可以随意花费。
因此,AIPAC发挥影响力,依托的是一整套复合型的政治影响体系:本体作为游说组织存在,旗下有可直接向候选人捐款的政治行动委员会,还有独立运作的Super PAC。

它已经不是单一的机构,而是随着美国政治环境和游戏规则的改变,不断扩展自己的影响力体系。在2024年的选举周期里,AIPAC这套政治影响力体系花出去了约1.269亿美元,这是美国历史上任何单一组织在单一选举周期内向国会竞选投入的最大金额。
必须说明的是,其金额之巨与体系之完善,都是完全合法的,在美国不同利益团体之间也并不罕见,只是AIPAC筹钱能力和花钱能力都尤为突出。那么争议的焦点在哪里?
作为局外人一眼就能看出:一个美国的游说集团,却在游说美国支持以色列的政策,并把这当成自己的政策取向,本身就带有可疑之处。可以想象,如果有一个机构在美国为俄罗斯或中国的利益进行游说,一次选举就砸下超过一亿美元,这将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里就要说到AIPAC的一个厉害之处。美国有一部法律叫《外国代理人登记法》,凡是代表外国政府或外国主体在美国展开游说的组织,都必须注册并公开披露相关信息。
但AIPAC几十年来一直豁免于被登记为外国代理人机构。它声称自己是美国本土的组织,由美国公民自愿组成,代表的是美国人对以色列的诉求,而不是以色列政府对美国的游说;而且它并不接受外国政府的指令与捐赠。
严格来说,这样的表述并没有错。然而,看似只有以色列的游说组织能够以这种方式运作。

原因在于美国拥有大量犹太家庭和犹太社群,尤其是二战之后,本地的犹太社群极为团结。以色列前总理本-古里安的传记中就记载着,他当年是如何在美国犹太社群中奔走筹款,以支持以色列建国的战争。
因此,在美国的犹太人有着很强的募款传统和身份认同,大家将以色列视为"我们美国犹太人一起捐钱撑下来的犹太国家"。这样的传统延续下来,形成一种可以深入影响美国政治、又不与以色列政府产生直接联系的机构。
理论上,任何族裔在美国都可以这么做,但没有哪个族裔具备这样的氛围和习惯。而以色列是从无到有建立起来的国家,经历过战争与磨难,加之二战大屠杀带来的、英美世界巨大的道德负疚感与同情——多种因素叠加,才使得只有以色列人群体能够达成这样的效果。

许多美国学者认为,这正是AIPAC最大的制度成就:它以这种方式,把"支不支持以色列"变成了一个美国国内政治议题,而不再是外交问题。这两者的差别非常大。
可以想见,在美国各州、各地、各级议员,甚至纽约市长的选举中,候选人都要就以色列问题公开表态。无论是拜登、特朗普,还是往前追溯的克林顿、麦凯恩、泰德·克鲁兹,都属于AIPAC所支持的跨党派政客。
过去半个多世纪,AIPAC的核心策略就是对两党都下注:卡玛拉·哈里斯与特朗普同时获得AIPAC的支持。这样一来,无论谁上台,支持以色列的基本框架都不会改变;一旦有候选人不选择支持以色列,就意味着他先天就比对手少了一块支持度。

这种"支持陷阱"是极为高明的策略,代表着AIPAC实现了一种超越党派周期的、非常成功的政策渗透。AIPAC自诞生之日起,就要应对基比亚行动带来的国际反对声浪,包括美国国内的批评。
它之所以能达到今天的效果,关键在于法律认定的标准并非"你支持哪个国家,就是哪个国家的代理人",而是"谁在指挥你,你就是谁的代理人"。
通过科南的一系列设计与操作之后,在法律层面已经看不到以色列政府直接指挥AIPAC的关系,因此也就难以强制其登记为外国代理人。AIPAC真正壮大、变得关键,背后还有冷战这样的大背景。

另一方面,AIPAC在其所处的环境中还构建起一个禁区——反犹主义。这一议题当然有其惨痛的历史根源,使其成为一个不可轻易触碰的禁区。
但AIPAC有时会将反犹主义概念泛化,用于政治攻击:一些学者或政客反对以色列的观点,就会被纳入反犹主义框架内加以指责。这看似是一件非常趁手的兵器,可以一下将对手打入政治不正确的境地;但从长期看,这其实也在解构反犹主义原本具备的道德力量。
二战期间大屠杀所带来的普遍同情与警惕,本是反犹主义禁忌的道德根基。一旦这一概念被泛化到一定程度,人们反而会觉得这顶帽子有些荒唐,也就不再遵从了。

那么AIPAC是否真的无坚不摧、可以一直绑架美国政治?其实这恰恰是AIPAC需要警惕的地方。
有分析将AIPAC的衰落追溯到2015年。当时奥巴马政府正与伊朗谈判伊核协议,即在限制伊朗核能力的同时保留部分民用核能力,以换取解除对伊朗的制裁。
以色列时任总理内塔尼亚胡强烈反对该协议,接受了共和党众议长约翰·博纳的邀请,直接前往美国国会发表演讲,公开反对伊核协议。

此举绕过了奥巴马,等于一位外国领导人跑到美国国会号召议员公开投票反对现任总统正在推行的国际协议,公开站到现任总统的对立面。
这是非常少见的做法,也越过了一条重要的边界线——AIPAC长期以来经营的一项原则,就是不要把以色列问题变成党派斗争的武器。它一直力图维持超党派特性,无论共和党还是民主党执政,支持以色列都应是基本国策。
AIPAC在选择支持议员时也不挑党派,甚至刻意两边下注。对以色列而言,这才符合其关乎国家存亡的长期核心利益——以色列在中东能生存下去,靠的不仅是自身军力与核威慑,更是背后长期稳定、跨党派、深入的美国安全承诺。

而一旦把以色列问题变成选边站队,就可能出现"共和党执政时支持力度强,民主党执政时急剧减弱"的局面,从而危及中东安全格局。2015年内塔尼亚胡的举动打破了这种默契。
紧接着2016年特朗普上台,内塔尼亚胡与特朗普,加上美国福音派原有的支持网络,团结得更加紧密。
特朗普的女婿库什纳是犹太人,在AIPAC体系里熟门熟路;他虽非AIPAC正式雇员,但特朗普2016年竞选时前往AIPAC演讲,正是由库什纳沟通促成的,甚至演讲内容也由库什纳撰写。

进入白宫后,库什纳的角色变得更加重要,既是维系美以政策联系的关键纽带,也是白宫内最重要的亲以色列政策设计者,如推动亚伯拉罕协议、将美国大使馆从特拉维夫迁至耶路撒冷。
这些政策意味着,美国在特朗普任内对以色列的政策进行了大幅度的"清晰化"——之前历届政府都需在以色列与周边阿拉伯国家之间保持一定平衡,因为那些阿拉伯国家也是美国的重要伙伴。
拜登时期尚且平稳,因为拜登也是老政治家,对长期以来的亲以色列传统熟门熟路。但加沙战争爆发后,美国国内——尤其是民主党的一些基本盘——对以色列的批评与反对声越来越多,对其立场也开始有所收敛。

加沙战争对美国普通民众造成了巨大冲击。以往支持以色列,可以被解释为保障美国在中东的安全;但加沙战争开始后,普通民众意识到自己的纳税钱竟被用来支持一场不正义的战争,因此对以色列在加沙军事行动的支持率不断下降,最低降至三成,反对者比例超过一半。
这一变化在两年内快速发生,非常强烈。到2024年选举时,AIPAC急了,砸出创纪录的资金来维系基本盘。
这笔钱不是为了扩大地盘,而是为了打一场防御战——在国会议员与普通民意之间造成一个隔离带,让议员们依然按照亲以色列的政策来投票,而不去回应更广泛的民意。

这也正是许多美国民众开始回过味来、开始警惕的原因:按理说民主制度选出的议员应大致代表民意,但在游说体系与Super PAC体系之下,加之像AIPAC这样极为强大的游说集团,代表性便被扭曲——国会内部的想法与民众的想法并不一致。
马姆达尼的当选是这种撕裂的一个突出体现。纽约是资本主义的中心城市,又是犹太人聚居极多的城市,如今却选出了一位穆斯林市长。
选举期间,Super PAC及其背后的超级捐助人,加上AIPAC体系,共砸下约4000万美元阻止马姆达尼当选。其做法也很传统——将其攻击为反犹主义者,声称他当选会让全城人为之警惕。

但这场纽约选举证明,民意已经发生转向。马姆达尼的出道,本身就来自反对针对巴勒斯坦不人道政策的诉求。
而以色列的报复行动又采取了极不对称、更为强烈的打击方式,造成大量平民伤亡,激起了美国年轻一代与世俗选民的剧烈反弹,使AIPAC在美国国内长期维系的稳定政治渗透变得越来越难,以至出现"不拿AIPAC的钱反成正面政治资产"的局面。
理解了AIPAC这套政治影响力体系,再回头看中东的战场,就不难明白为什么阿拉伯国家从来没能真正联手掀翻以色列。

历史上五次大规模阿以战争,无论1948年的建国之战、1967年的六日战争,还是1973年的赎罪日战争,阿拉伯联军在人数与地盘上都占优,却总是败于同一个"外挂"——华盛顿完整的军事供应链。
美国的紧急空运、实时情报与外交斡旋,一次次在关键时刻把以色列从灭国边缘拉回来。这条供应链的政治根基,正是AIPAC几十年苦心经营的成果。
除此之外,以色列自身还握着一张让人无法算清的底牌——外界普遍估算的约90枚核弹头,以及陆基导弹、海豚级潜艇与F-35I战机构成的三位一体打击能力。加上被称为"参孙选项"的同归于尽方案,任何常规联军在动手前都得掂量代价。

沙特手握"2030愿景",海湾国家依赖油气财富与稳定航线,谁都不愿拿身家性命去赌一场全面战争。新一轮冲突再次印证了这一逻辑。
美国扩大对伊朗相关目标的打击后,伊朗随即袭击了区域内的美方目标,霍尔木兹海峡的安全形势迅速恶化。

国际油价随停止打击的消息明显下跌,说明市场真正担忧的是战事升级与海峡长期受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同月下调以色列当年经济增长预期,也说明长期作战对谁都是消耗。加沙谈判同样卡在撤军、安全与重建的细节上,军事胜利始终解决不了政治问题。
因此,周边国家不联手挑战以色列,并非一句"不敢"就能概括。对中东来说,最需要的不是更多炮火,而是一条真正能让各方看到出路的政治轨道,否则安全就只能继续变成导弹与空袭反复证明的一句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