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八九十岁的老人,一点也不为子女考虑,子女们也五六十岁多了,也是爷爷奶奶辈了,身体多多少少有点毛病,老人不考虑子女状况,非得让子女伺候。
张叔今年六十二,头发白了一大半。他爹八十九,耳朵背,眼睛还行,腿脚不利索但能挪几步。张叔自己血压高,膝盖里有骨刺,蹲下去得扶着墙才能起来。他孙子刚上幼儿园,儿子在外地,老伴儿一个人带孙子。张叔每天还得去他爹那儿。
他爹住的老房子在六楼,没电梯。张叔每回爬上去,得在楼道里站一会儿,喘匀了气才敲门。有一回他走到五楼,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着墙,听见楼上有人开门,是他爹。他爹站在门口,扶着门框,说:“你慢点。”
张叔说:“没事。”
他爹没再说话,转身进去了。
张叔的老伴儿最近老跟他吵。孙子晚上闹,她睡不好,白天还得做饭。张叔说请个钟点工,老伴儿说:“你爹那边请保姆你都不舍得,倒舍得给我请钟点工?”
张叔没话说了。
张叔自己去医院拍了个片子。医生说骨刺挺厉害,少爬楼,最好别蹲。张叔问:“能治吗?”医生说:“先保守治疗,不行就手术。”张叔拿了点药就回来了。他没跟他爹说。
楼下邻居碰见张叔,说:“你爹真有福气,天天有人伺候。”
张叔笑了一下,没说话。
邻居又说:“我爹走的时候,我都没赶上。”
张叔说:“都不容易。”
邻居拍拍他肩膀,走了。张叔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六楼的窗户。他爹在窗户后面坐着,看他。
张叔上楼,进门。他爹说:“今天想吃啥?”
张叔说:“随便。”
说随便,但张叔做了面条,他爹嫌软;炒了菜,嫌油大。最后张叔煮了一碗小米粥,他爹喝了半碗,说:“你回去吧,明天早点来。”
张叔说:“给你请个保姆吧,王婶介绍的那个,人挺老实。”
他爹说:“不要。外人伺候不惯。”
张叔没再吭声。他爹床头有个铁盒子,旧得掉漆,平时锁着。张叔见过他爹从里面拿钱,也见过他爹往里放东西。他从来没问过。
那天张叔爬楼爬到四层,眼前一黑,扶着栏杆站了好一会儿。到了他爹那儿,他爹看他脸色不对,问:“咋了?”
张叔说:“没事,起猛了。”
他爹没再问,低头喝粥。张叔坐在旁边,膝盖疼得厉害,拿手揉。他爹看了他一眼,说:“你回去吧,今天不用你擦身。”
张叔愣了一下。他爹从来不说这种话。
张叔说:“那不行,不擦你身上难受。”
他爹说:“我说不用就不用。”
张叔还是打了热水,给他爹擦了背。他爹没再说话,闭着眼。擦完了,张叔收拾东西要走,他爹忽然说:“铁盒子钥匙在枕头底下。”
张叔没反应过来:“啥?”
他爹说:“你拿去吧。”
张叔站在那儿,没动。他爹翻了个身,面朝墙,说:“里面没多少钱,你拿去用。你那膝盖,去医院看看。”
张叔没拿钥匙。他把他爹的被子掖好,下楼了。走到三楼,他蹲在楼梯上,膝盖疼得站不起来。他掏出手机,想给儿子打电话,拨了号又挂了。
那天晚上张叔睡在客厅沙发上。他爹起夜,张叔听见动静,起来扶。他爹说:“不用你,我自己行。”
张叔还是扶了。他爹上完厕所,说:“你睡吧。”
张叔躺回去,听见他爹在床上翻来覆去。过了一会儿,他爹说:“老大。”
张叔说:“嗯。”
他爹说:“没事。”
然后就没声了。
第二天张叔去的时候,他爹坐在床边,铁盒子放在腿上,已经打开了。里面有一沓钱,用皮筋扎着。还有一张纸条,折了两折。张叔拿起来看,上面是他爹的字,歪歪扭扭:“老大,你血压高,别老爬楼。我存了八千,你去看病。”
张叔盯着那张纸条,半天没说话。
他爹说:“你拿着。”
张叔说:“我不要。”
他爹说:“拿着。”
张叔把钱塞回盒子里,盒子放在他爹手边。他蹲下来,给他爹穿鞋。他爹的脚肿了,鞋不好穿。张叔低着头,说:“明天我带你下楼晒晒太阳。”
他爹没吭声。过了一会儿,说:“你腰行不行?”
张叔说:“行。”
张叔把他爹扶起来,慢慢往门口走。他爹的手搭在他胳膊上,很轻。张叔想起小时候他爹背他上楼,那时候他爹四十多,背着他一口气上六楼。现在轮到他了。
走到门口,他爹忽然说:“你要是累,就隔天来。”
张叔没回头:“再说吧。”
他把门带上,站在楼道里。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喇叭声传上来。张叔摸出手机,给老伴儿发了条语音:“今天晚点回去,带我爹下楼转转。”
老伴儿回得很快:“你膝盖行吗?”
张叔打了三个字:“行,没事。”
他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下走。铁盒子的事,他谁也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