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鸟铳比三眼铳好用,为什么明军宁愿用三眼铳也不愿意用鸟铳?
万历二十六年,有个叫赵士桢的官员写了本专讲火器的书,书名《神器谱》。书里有一段话,大意是鸟铳的准头和射程远胜三眼铳,可边军就是换不了,还是抱着三眼铳不撒手。
赵士桢为这事较了多年劲,书写出来了,推得依然辛苦。
这个现象,站在今天往回看容易觉得奇怪。到了战场那头,却有自己的道理。
鸟铳进入大明手里,起点说出来不太好听。嘉靖年间,明军在东南沿海清剿倭寇,打赢了,顺手把对方的武器捡回来研究仿制。
这种火绳枪最早是葡萄牙人带到东亚的,日本人学了去,再辗转传到中国沿海,明朝工匠照样子造出了本国版本。
戚继光在东南平倭期间大量使用鸟铳,觉得趁手,专门在《纪效新书》里写下推广方案,要求各营配备。
戚家军在南方那几年,鸟铳配合长枪方阵对付倭寇步兵,打得顺,效果有目共睹。
鸟铳在准头和射程上的优势,当时军中有见识的人都承认,这不是赵士桢一个人的判断。
问题出在南北两边的战场,压根就不是同一种情况。戚继光在南方的对手以步兵为主,双方大多是阵地对阵,士兵站稳了开枪就行。
北边的战场不一样,辽东骑兵对决,草原上你追我赶,对手骑着马,自己有时也得骑着马追上去。
鸟铳是步战武器,枪身细长,装填时要站稳,把火绳点着夹进击发机构,对准,扣动扳机,这套动作步兵做没问题,骑着马的人想做完整,相当别扭。
三眼铳在北边骑兵里的地位,看构造就能明白了。
三根铳管并排铸成一体,每管装一发,可以依次击发,三声打完,整支枪还攥在手里。枪托是铁铸的,分量不轻,三发打完之后掉个头,直接当棍子抡。
骑兵的近战节奏就是这样,枪声一停马上贴身,手里得有能用的东西。
鸟铳枪管细,拿来砸人不趁手,何况枪身精密,磕了碰了就容易废,战场上不是放在架子上保养的地方。三眼铳铁疙瘩一块,打完就抡,造出来本来就是这么用的。
辽东前线的骑兵对这一点感受尤为直接。
建州女真的骑兵善于近战,冲锋速度快,两军接近的时间很短。骑兵能在移动中打出三枪,往往比一枪准头更高、但打完就只剩根棍子的步兵武器,更符合实际战场的节奏。
火绳带来的麻烦,对北边的士兵来说是切身的问题。
鸟铳击发依靠火绳,临阵前要把一根粗绳子点着,夹进击发机构里,扣动扳机,绳头燃烧引燃药池,枪才打得响。
这套机构在东南湿润气候里已经够难伺候了,到了北边,问题加倍。
草原风大,火绳随时可能被吹灭,要不断补燃。雨雪天气里,火绳根本点不着,有了枪等于没有。
东北冬季低温,士兵手指冻僵是常有的事,要捏着机构做精确操作,相当困难。夜里出奇兵,火绳燃着了一截亮光,老远就被对方察觉,偷袭变成送人头。
三眼铳的结构要简单得多,直接用明火点燃药池,比火绳机构少了好几个可能失效的环节。在那种环境下,能打出去是最要紧的,准头差一点倒是次要问题。
制造这一头,也有现实的约束在里面。
三眼铳铸造工艺相对简单,对铁料的质量要求不苛刻,技术一般的工匠也能做出来。
鸟铳不同,枪管要够长,要有足够强度,内壁要均匀平整,打几发之后容易炸膛的问题,在供货质量不稳定的时候尤其突出。
明代军器工匠水平参差不齐,大批量给边军供货,质量稳不稳是个真问题。
劣质鸟铳炸膛打伤自己人,不是偶发事故。与其往前线发一批质量打问号的精密武器,还不如发一批简单耐用、不容易出事的三眼铳来得实在。
戚继光后来调任北边,也做了相应的调整。
《练兵实纪》里,他对北边骑兵的武器配置专门说明,鸟铳和三眼铳各有各的用途,骑兵配三眼铳,步兵配鸟铳,两者并用,分工清楚。
这才是当时明军实际执行的方案,不是全军统一换装一种枪。
回头来看赵士桢《神器谱》里那些牢骚,其实是站在纯火器技术进步的角度说话,关注的是性能参数上谁更优秀。
可军队选武器,从来都不只看参数,还要看用武器的人在哪打、打什么样的对手、补给能不能跟上、出了问题能不能修。
这些条件凑在一起,不见得每次都指向技术上更精密的那一个。
天启元年,茅元仪编成《武备志》,两种武器都收录进去,列了各自的优劣,没有硬分高下。这本书后来成了明代军事技术的重要汇总,两种枪并排摆在书页里,谁也没压谁。
赵士桢那本书也传了下来,牢骚原话一字未删。
参考来源:
王兆春《中国火器史》,军事科学出版社,1991年
戚继光《练兵实纪》,明万历年间刊本(中华书局点校本)
茅元仪《武备志》,明天启年间刊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