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儿考上了编制,我却高兴不起来。
闺女今年二十六,前年从原先那家公司辞了活,在家考了两年,第三回考上的,八月底去报到,亲戚挨个打电话道贺。接到通知的时候,她把手机递给我看,我看了三遍,头几天我也跟着高兴,之后就说不上来了。
头几天家里电话没断过。我挨个应着,说“是啊,考上了”,放下电话在沙发上坐一会儿,也说不上来在想啥。闺女她爸倒是高兴,晚上多炒了两个菜,还开了一瓶啤酒。我吃了半碗饭就撂了筷子。她爸那天喝多了,话也多了,说“我闺女就是有出息”。闺女笑,说“爸你少喝点”。我收拾桌子,碗筷碰得叮当响。
说实话,闺女考上那几天,我夜里老醒。醒了就想起她屋里那盏灯,门缝底下透出来那一线光。备考这两年,她每天六点起,十二点睡。我热了牛奶端进去,杯底垫了张纸巾,怕烫着桌面。她头也不抬,说“放那儿吧”。
后来考上了,晚上我照常热了一杯端过去,推开门才想起来,她书桌已经收拾干净了。桌上就剩个笔筒。牛奶搁那儿,第二天早上还在。
楼下张姐碰见我,问“你家闺女上班了?”我说“嗯,八月底报到”。她说“那可好了,你们两口子总算熬出头了”。我笑了笑,没接话。
二姨打电话来,嗓门大得隔着话筒都震耳朵:“你家闺女争气啊!这两年没白熬!”我应着“是啊是啊”,挂了电话却想起另一桩事。闺女第二回没考上那天,把自己关屋里一下午。我敲门,她说“妈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我热了牛奶端进去,她没接,说“妈,我不想喝了”。那杯牛奶在桌上放到第二天,她没喝,我也没倒。
姑姑也打来了,说“这下好了,铁饭碗,以后不愁了”。我应着。挂了电话想起来,第二回没考上那阵,姑姑也来过电话,说“要不先找个活干着,别死磕了”。那会儿闺女就在旁边坐着,听得见。
那会儿她爸在阳台抽烟,一根接一根。闺女在屋里哭,没出声,但我听得见。我站在客厅中间,左边是阳台,右边是她屋门,愣是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后来她爸掐了烟进来,说了句“再试一次吧”,就再没提过这事。
报到前三天,她把桌上的书和卷子往一个纸箱里码。我站门口看着,问她:“这些还留着?”
她头也没抬:“都考上了,留着占地方。”
“那放我屋里吧。”
她笑:“妈你留着干嘛,又不考了。”
我没接话。她从书堆里翻出个本子,卷了边,封面写着“错题本”。翻了两页,又合上,扔进箱子里。我问她:“这个也不留?”她说:“不考了,留它干嘛。”
等她出去买本子,我把纸箱搬到自己房间,塞床底下。搬的时候从箱底掉出来一张便签纸,巴掌大,是闺女那笔有点歪的字。我捡起来看了一眼。闺女打小就爱往墙上贴便签,提醒自己这个那个。
上面写着:“今天妈又给我热了牛奶,我没喝,倒了。对不起。”
我愣在那儿。那杯牛奶我记得。那天我端进去,她说“放那儿吧”,我出来的时候听见她把杯子搁桌上了。第二天早上杯子是空的,我以为她喝了。
那阵子闺女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我炖了排骨汤,她喝了两口就说饱了。她爸说“多吃点”,她说“吃不下去”。我没再劝。现在想想,那杯牛奶她倒掉的时候,心里是啥滋味。
我把便签折好,夹进床头那本旧相册里。
报到那天我和她爸送她到车站。她进站前回头挥了挥手:“回去吧,到了给你们打电话。”
她爸应了一声,我点了点头。
回来的路上她爸说“孩子大了,该飞了”。我没接话。到了家,她爸在客厅看电视,我进了闺女屋。书桌空了,书架空了,就剩墙上贴的那张课程表。我站在屋里,又闻到一股子旧书味儿。窗台上还有她备考时养的那盆绿萝,叶子有点蔫,我顺手浇了水。
后来我回到自己房间,把那个纸箱从床底下拉出来,翻开相册看了看那张便签。她爸在客厅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
把相册合上之前,我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然后我去了厨房。台面上放着一杯牛奶,是闺女报到前一晚我热的,她没喝,我也没倒。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
你有没有哪一刻,明明是件好事,心里却堵得说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