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山东军阀刘珍年被委员长邀请去南京赴宴。宴会上,他看到国民党官员胡吃海喝奢靡腐败,内心非常不满。
1930年六月,刘珍年去了南京。
那一年他三十二岁,人称胶东王。
宴席摆在南京最好的酒楼,何应钦做东,朱培德作陪,满座都是中央大员。
刘珍年一进门,愣住了。
他带兵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多菜。
一盘一盘端上来,摞得一层比一层高,好些菜他叫不上名字。
酒是洋酒,烟是洋烟,陪酒的女人一个比一个穿得少。
大员们吃着,喝着,笑着,骂着,划拳声隔着三条街都听得见。
一桌酒席的花销,够他一个连吃一个月的军粮。
刘珍年腰杆挺得笔直,酒没怎么动,菜没吃几筷子。
他的兵在胶东啃窝头,就咸菜。
兵的胳膊上戴着袖章,十二个字:
救国家,救人民,不怕死,不爱钱。
他不许兵进酒楼茶馆窑子,谁在街上抽根烟,抓着就是一顿军棍。
他自己不抽烟,不喝酒,不嫖,不赌,每天读书两个钟头,还自学英文。
他以为当了国民革命军,就该是这个活法。
到了南京他才明白,人家革命,革的是另一套。
他端着酒杯,脸上堆着笑,心里跟吞了苍蝇一样。
刘珍年是河北南宫人,十五岁在杂货店当学徒。
有天烧火烟大,店东一边打一边骂。
他急了眼,抄起烧火棍给了店东一下,饭碗就这么没了。
后来他考上保定军校第八期,公费。
毕业以后投了褚玉璞,当旅长。
因为一点过失,褚玉璞当着全军打了他一百军棍,革了职。
一百军棍,皮开肉绽,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这一百军棍,他记到了骨头里。
一九二八年张宗昌垮了,刘珍年在胶东收了残部,占了烟台。
转过年来,褚玉璞带兵把他围在牟平,围了一个多月。
他亲自带人夜里从东门杀出,褚军一冲就散,褚玉璞被活捉。
褚的四姨太提五十万大洋来赎人。
他收了钱,人没放,把褚玉璞弄死了。
那个打过他一百军棍的人,再也打不了他了。
这一年他三十一岁,胶东十几个县都姓了刘。
委员长看中了他这支队伍。
在总统府,蒋介石亲自授他第十七军上将军长,又塞给他三十万现款。
一个挨过军棍的学徒,成了上将。
可上将这顿饭,他吃得堵得慌。
酒过三巡,他听见邻桌陈诚在说话。
陈诚是他保定军校的同学,委员长跟前的红人。
陈诚端着酒杯,斜着眼跟人嘀咕:
一个当兵的,成不了大气候。
声音轻飘飘的,像吐了一口烟。
刘珍年听见了,没回头,也没发作,端起酒杯一仰头干了。
回到烟台,他跟亲信说:
南京那帮人,也就那么回事。
他压根不是国民党员,部队里也不许搞国民党那一套。
南京催要党员名单,他弄本假名册糊弄上去。
蒋介石要派政训处长,他顶回去;传见他手下的团附,他让亲信冒名顶替。
陈诚亲自劝他归顺,他当面顶了回去。
中原大战,阎锡山和蒋介石都来抢他,送枪送钱许愿。
他两边东西照收,按兵不动,说蒋冯阎是狗咬狗,帮谁都不光彩。
后来韩复榘当了山东省主席,要收他胶东的财权。
他把着十几个县的田赋关税,一文不往省里交。
一九三二年韩复榘几万大军把他围在掖县,打了两三个月。
最后蒋介石出面调停,把他这颗钉子从胶东拔了,调去浙江温州。
经营五年的胶东,说没就没了。
到了温州,蒋介石又要调他去江西打红军,他明白这是借刀杀人。
接着,旅长张銮基被收买,拉着队伍通电叛离。
他发电报要去平叛,蒋介石回了一句:
他们背叛的是你,又没有背叛我。
不许他动一兵一卒。
刘珍年彻底寒了心,甩手去杭州养病,离开了队伍。
他前脚走,部队后脚乱套,蒋介石把账全算在他头上。
省主席鲁涤平请他吃饭,饭吃完,脸一翻,把他软禁在西湖玛瑙寺。
周至柔拿着委员长手谕来,让他写悔过书,写了就没事。
他不写。
一九三五年初,他被押到南昌。
五月十三日,顾祝同奉命以纵兵殃民的罪名,把他处决了。
这一年,他三十七岁。
他给烟台修过马路,办过学校,建过医院;日军舰想登陆,他架起大炮要拼命。
当然他也横征暴敛,预征过十年田赋,弄死过老上司,手上不干净。
他不是什么好人,更不是完人。
可他在南京那桌酒席上,是真的吃不下去。
那些胡吃海喝的人,后来有的当了汉奸,有的中饱私囊,有的去了台湾。
而那个在席上不动筷子、心里发凉的人,三年后死在了南昌刑场。
袖章上那十二个字,最后一条他算是做到了。
他死的时候,身上真的一个铜板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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