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湖北有个叫熊庆华的小伙子,结了婚之后整整十年没出去打过工,家里的田地也没怎么管,村里人背后都戳他脊梁骨,说他是“没用的人”。
这话传到他媳妇耳朵里,媳妇闷头做饭不吭声,传到他爹妈耳朵里,老两口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可熊庆华本人呢?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把院子角落那张歪腿桌子搬到亮堂处,铺开皱巴巴的宣纸,端着个搪瓷缸子当笔洗,一画就是一整天。画的是啥?村里人路过瞄一眼,看不懂,只觉得乱糟糟一团颜色,像小孩打翻了颜料瓶。有人当面问他:“庆华,你画的这能当饭吃?”他嘿嘿一笑,抹一把脸上的汗,接着往纸上甩颜料。
那时候湖北农村,一个壮劳力不出去打工,基本等于自绝于人民。九十年代末,南下打工潮正猛,同村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正月里背着蛇皮袋挤绿皮火车,腊月回来兜里揣着几千块,盖房的盖房,买摩托的买摩托。熊庆华倒好,守着几亩薄田,收成勉强糊口,家里油盐钱都得靠媳妇养的那十几只鸡。村里开大会,村长不点名地说:“有些年轻人,脚底板没劲,脑子也轴,拖累全村的致富步子。”这话跟刀子似的,扎在老熊家心口上。
可我要说句不中听的,咱们这地方上的风气,向来把“出去闯”跟“有出息”划等号,把“守在家里”跟“窝囊废”画等号。这种评判标准简单粗暴得很,就跟拿秤砣量棉花似的,使不上劲还硬使。熊庆华真的一无是处吗?他画的那些东西,后来有懂行的人悄悄看过,说里头有股野生的灵气,跟美术学院那些规规矩矩的素描完全两路。可惜当时没人认,村民眼里只有票子、房子、儿子,这三样他一样都不占边。
头三年过去,亲戚们轮番来劝,大舅哥拍桌子:“你三十岁的人了,娃都满地跑,你让媳妇跟着你喝西北风?”熊庆华闷声回一句:“再给我两年。”他媳妇后来跟我聊起那阵子,说有一回半夜起来喂孩子,看见他蹲在院子里借着月光改一幅画,改着改着自个儿掉眼泪,嘴里嘟囔“这地方不对,透视全歪了”。她当时心软了,没再逼他。可村里人不管这些,背后叫他“熊大懒”,小孩见了都绕道走。
第七年头上,他画了一幅叫《村口的梧桐》的大画,把村里那棵歪脖子老树画得张牙舞爪,树底下蹲着几个抽烟的老人,脸上褶子比树皮还深。这幅画被一个来走亲戚的中学美术老师撞见,那老师站了半天没挪脚,走的时候要走了照片。过了半年,县文化馆的人找上门,说想借几幅画去市里参展。这时候村里人才开始犯嘀咕,难道那堆废纸还真有说法?
十年期满,他攒了三百多幅画,堆在柴房里跟柴火摞在一块。2009年,有个深圳的画商不知从哪听说了他,开车七个小时跑到村里,扒开柴火堆一看,当场拍板要包下所有画。第一笔钱打过来的时候,熊庆华正在地里刨花生,手机响了三遍他才接,听完愣了半天,回头冲媳妇喊:“咱家能买新电视了。”这话土得掉渣,可他媳妇哭得稀里哗啦。
现在回头想,那十年别人眼里是废物,他自己眼里是修行。批判地说,我们整个社会的评价体系太急性子了,像催熟的西红柿,看着红彤彤,咬一口全是硬芯。一个男人不打工就是“没用”,一个农民不种地就是“懒汉”,这种标签贴得比狗皮膏药还牢。可谁规定人的价值非得按流水线来检验?熊庆华幸亏没被唾沫星子淹死,也幸亏他媳妇没撂挑子跑路,这里头有运气的成分,但更多的是那股子“轴”劲,他轴得明明白白,他知道自己手里的笔比锄头重。
后来他出了名,画卖到北京上海,村里人改口了,说“庆华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那是艺术家气质”。我不爱听这话,当初戳脊梁骨的是同一拨人。人性就这么现实,成王败寇,可寇的时候谁替你说话?我倒觉得,熊庆华最了不起的不是后来那些钱和名气,而是他在所有人都说他“没用”的时候,自己心里那杆秤没歪过。这世道,经得住夸容易,经得住骂也容易,经得住十年没人搭理还能每天早起画画,那才是真本事。
如今他还在那个村子住,院子翻新了,画室亮堂得很,可每天照旧天不亮就起来。有人问他后悔不,他搓着手上的颜料印子说:“后悔啥?那十年我要出去打工了,现在顶多是个包工头。”这话糙,理不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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