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百年前老百姓最喜欢的手艺人之一。男子一身棉袄棉裤，面皮晒得黝黑，膝上摊开一件破瓷碗。身旁一只旧木箱里搁着金刚钻、小锤、弓弦钻和锉刀；地上散着碎瓷片，有的摞在陶盘里待拼。他就是旧时走街串巷的锔瓷匠，靠金刚钻、铜铁锔子，把人家摔碎的坛坛罐罐重新弥合。
那句老话"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说的正是这门手艺。瓷片要对得准，孔眼要打得巧，力道重了，碎片会裂；力道轻了，锔子吃不进去。匠人先用细线把碎片箍拢，拿金刚钻在裂缝两侧钻出小眼，再把弯成弧形的金属锔子嵌进去，像给瓷器接骨，也像在碎瓷上钉下一枚枚订书针。修补过的碗碟留下一行行锔钉，乍一看有些刺眼，倒也别有一种历经世事的结实。
过去普通人家打碎一只碗，是舍不得随手扔掉的。再买新的要花钱，请锔瓷匠花几个铜板补上，还能继续盛饭盛汤。俗语说"新三年旧三年，锔锔钉钉又三年"，锔痕虽在，日子照样过得下去。这门手艺因此有了烟火气，是穷人家过日子的精打细算。
同样，富贵人家也离不开锔瓷匠。他们修的不是一只碗，是一段恩情、一份体面。宫里御赐的瓷器摔碎了，没法再买，只能请高手一点点补回来。光绪年间，慈禧五十大寿赏给二弟桂祥一只五彩龙凤碗，桂祥把它供在堂上，传给儿子德锡。有一年除夕，德锡的大福晋不留神把碗摔落在地，碎成几瓣。德锡盛怒之下竟要休妻，最后还是大福晋娘家出面说和，条件是拿出她最心爱的一只纯金手镯，熔成三十多枚金锔，把那只龙凤碗重新箍好。
金锔补御碗，铜锔补家碗。锔瓷匠坐在两者之间，用同样的手艺缝合不同的悲欢。他补好的不只是瓷器，更是旧时光里人们舍不得丢掉的那一点念想。那些细密的锔痕，反倒让一件器物比完好时更有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