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朝鲜战场,战士颜邦翼运送炮弹时,突然发现师长有点面熟。他死死盯着对方,片刻后,他转身对战友激动地说:“首长的脸,怎么这么像我那抛妻弃子的父亲啊!”
战友推了他一把,小声骂了句“疯了吧你”。可颜邦翼的眼神黏在那位师长的侧脸上,拔都拔不下来。那道从眉梢斜切到颧骨的旧疤,走路的姿态,左肩总比右肩低那么一丁点儿,还有握望远镜时小指微微翘起的习惯。这些东西没法作假,它们长在一个人的骨头里,二十多年没变过。
他记得最后一次见父亲,是1947年冬天的村口。母亲攥着他的手,指甲掐进肉里,父亲头也不回地钻进一辆军绿色卡车。那年颜邦翼才十四岁,追着车跑了半里地,嗓子喊哑了都没换来一次回头。母亲后来病倒,临终前还在枕头底下压着父亲唯一一张穿军装的照片,照片边角都被摸得起毛了。
颜邦翼把炮弹箱摞好,心脏在胸腔里砸得生疼。他想起自己为什么参军,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理想,就是想弄明白,一个男人怎么能说走就走,把老婆孩子扔在饿死人的年景里不管。他蹲在弹药堆后面,额头抵着冰凉的铁皮箱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要不要冲上去问个清楚?
可师长身边围着参谋和警卫员,正在地图上指指点点。前线炮声没停过,每一发炮弹都要及时送到阵地。颜邦翼咬了咬牙,扛起下一箱炮弹往炮位跑。他边跑边扭头,恰好师长也抬头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四目相对只有一秒钟,师长手里的红铅笔顿了一下,随即又低头画起了箭头。
那一瞬间颜邦翼确定了,那个人认出了他。可父亲没招手,没喊他名字,甚至没多停留半秒目光。颜邦翼把炮弹推进炮膛,耳朵被巨大的轰鸣震得嗡嗡响,他反而觉得痛快。这响声盖过了他心里的质问,也盖过了那个男人沉默带来的羞辱。
晚上休整时,颜邦翼坐在战壕里啃压缩饼干。指导员过来拍拍他肩膀,说师长今天特意问了运输连的情况,还点名表扬了你们这批新兵搬炮弹的速度。颜邦翼没说话,把饼干嚼得嘎嘣响。他心里憋着一团火,可这火烧着烧着,突然拐了个弯,父亲当年离开村子,是不是也像今天这样,连解释的时间都没有?战报上写着,师长带领的这个师已经连续作战四十八小时,没退过一步。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另一句话:“你爸心里有更重的东西。”那时候他不懂,现在好像摸到了一点边。但摸到边不代表原谅。一个父亲可以扛起国家,可扛起国家的手,怎么就腾不出空来抱一抱自己儿子呢?颜邦翼躺在战壕里看星星,朝鲜的夜空很干净,干净得让人想掉眼泪。
第二天清晨,通信员送来一封信,没署名。颜邦翼拆开,里面只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上面写着一行钢笔字:“打完这一仗,我等你来骂我。”纸的背面粘着一小块干粮,是那种只有师级以上干部才能领到的压缩饼干。
颜邦翼把纸折好塞进口袋,那块饼干掰成两半,一半扔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旁边的战友。他没哭,只是搬炮弹的时候比昨天更有劲了。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恨和爱有时候长得一模一样,都会让人心里发疼。父亲当年选择走,未必是不要他们了,只是他那份“要”的方式太狠心,狠心到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沉默的山,让儿子在山脚下仰着头骂了半辈子。
战场上的炮火不会等人把家务事理清楚。颜邦翼后来再没见过师长单独说话的机会,可每次扛着炮弹从指挥所前面跑过,他都会刻意把腰挺直一点。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较劲,还是在证明什么。
直到停战协议签署那天,全师集合,师长站在台上讲话。颜邦翼站在队伍最后一排,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讲话结束后,师长下台时故意绕了个大圈,从颜邦翼身边经过,极其短暂地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肘。那只手粗糙、温热,带着火药味,像小时候在田埂上牵过他一次那样。
颜邦翼最终没喊出那声“爸”。可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字条,心里那个空了六年的洞,被一块硬邦邦的饼干渣子,堵上了那么一小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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