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处方背后,是医术还是生意?
中医圈子里,一直有个耐人寻味的现象:堆砌方药。比如遇上咳嗽,不管属于他是寒凝郁热还是痰湿淤血,但凡典籍里记载能治咳的方子和药材统统罗列一处,拼凑成一张“十全大补”式的大方子,不管有枣没枣都要轮上几杆子。你还别说,往往还真能歪打正着,有时也能见效。
中成药领域更是如此。翻看某些药品说明书,那动辄三四十味的成分表,常常令人“肃然起敬”——你不得不佩服组方者的“魄力”,仿佛把所有相关方剂都致敬了一遍,便算得上集大成者。然而,若细加审视,便不难发现其中的机巧与草率。
以某堂生产的气管炎丸为例。根据公开的说明书,其成分洋洋洒洒三十余味:麻黄、苦杏仁、石膏、甘草、前胡、白前、百部、紫菀、款冬花、蛤壳、葶苈子、化橘红、桔梗、茯苓、半夏曲、远志、旋覆花、浮海石、紫苏子、党参、大枣、五味子、桂枝、薤白、白芍、桑叶、射干、黄芩、青黛、蒲公英、枇杷叶。辅以生姜汁、蜂蜜、滑石粉。粗略一数,竟囊括了麻杏石甘汤、射干麻黄汤、止嗽散、二陈汤、百合固金汤、黛蛤散等数个经典方剂,甚至还能窥见薤白桂枝汤与三子养亲汤的遣药思路。
平心而论,这算不算高明?若论覆盖面,确实周全;若论精专,却未免失之庞杂。这就好比一位厨师,把川鲁粤淮扬的招牌佐料一股脑儿下锅,端出来的菜,或许不难吃,但早已失了本味。这种“宁滥毋缺”的组方逻辑,与其说是对病机的精准拿捏,不如说是一种商业上的保险策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我网撒得足够大,不管鱼虾螃蟹癞蛤蟆总能捞一只上来;只要药材够多,总有一味能撞上病机…
倘若我们中医药的话语权最终落到这般逐利者的手中,那后果不难预见:药方会越来越大,药价会越来越贵。而医者的本心,却越来越远。回想前些年,某些无良商家硬生生将阿胶包装成全民皆宜的滋补圣品,搞得中老年人一个个血压血脂居高不下;又有些黑心厂家把安宫牛黄丸鼓吹为全民按节气服用的“保健神药”。这些在我们业内人看来,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市井伎俩,是被真正的中医人所不齿的。
这让我想起十余年前的一段旧事。彼时我刚出道,笃行“高诊费、小处方、不拿提成”的行医原则。当时住在亦庄经济开发区,小区门口恰好有兼有诊疗业务的某仁堂,经理辗转听闻我医术尚可,便邀我过去坐诊。这本是双赢之事——我自带病人流量,能为店里创收;又因近在咫尺,连通勤的功夫都省了。然而,在谈及诊费标准时出现了矛盾。
经理直言,我三百元的挂号费实在太高,因为他们店里中医大夫大都是30块左右。连一位年近八旬的老大夫诊费也不过五十元。他提议我降低诊费,但作为折中,可以提高我的药物提成比例。经理坦言,以他多年的医馆管理经验:只要方子开大些,总收入远比收那三百元诊费来得丰厚。
我婉拒了。因为我深知,一张处方的大小,丈量的是医者的良心,而非利润的厚度。将三十多味药堆砌在一张方子里,看似面面俱到,实则模糊了辨证的焦点,辜负了患者的信任。中医的根,在“辨证论治”,在“理法方药”的丝丝入扣,绝不在药材的叠罗汉。倘若连治病救人的方剂,都沦为商业算计的筹码,那才是对这门古老医学最大的亵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