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43年，魏征刚下葬没多久。

李世民亲手写的墓碑，还立在那里。

就在同一年，李世民下令——把那块碑，推倒。

不是让人悄悄移走，是推倒。

亲笔写的字，亲手立的碑，亲口下令砸掉。

这位皇帝前脚还在哭，说魏征是他的一面镜子，失去他如同失去了一半江山。

后脚，镜子碎了，碑也倒了。

中间隔了多久？

不到一年。

这一年里，发生了什么，让一个皇帝对一个刚死的老臣，翻脸翻得这么彻底？

魏征这个人，在大唐朝是个异类。

别的臣子见了皇帝，说话都要掂量几遍，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时候说，怎么说不让人难受——这是做官的基本功。

魏征不管这套。

李世民说要做什么，他觉得不对，当场就顶回去。

不是私下劝，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顶。

有一次李世民在朝堂上大发雷霆，魏征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等皇帝发完火，不紧不慢地继续说自己的观点。

李世民气得回后宫，对长孙皇后咬牙说，总有一天要杀了这个乡巴佬。

长孙皇后没有劝，换了朝服，正式向李世民道贺——能让魏征这样直言进谏，说明皇帝是明君。

李世民气消了一半。

就这样，魏征在李世民身边待了二十多年，前后进谏两百多次，没有一次是说皇帝爱听的话。

李世民不只没杀他，还把他当宝贝供着，说魏征是铜镜，能照出自己的得失。

643年，魏征病逝。

李世民亲自去吊唁，哭得稀里哗啦，说了那句流传后世的话：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朕亡一镜矣。

亲笔写了墓志铭，立了碑，风光大葬。

然后，不到一年，碑倒了。

让李世民翻脸的，是两件事撞在一起。

先说第一件。

魏征死后没多久，有人向李世民举报——魏征生前，曾经把自己和皇帝之间的奏对记录，私下交给了史官褚遂良。

奏对记录，是什么？

就是魏征怎么骂皇帝、皇帝又是怎么被骂的，全程实录。

这种东西，按照惯例，是不应该外传的。

臣子进谏，皇帝纳谏或者不纳谏，那是君臣之间的私事。

魏征把这些东西交出去，等于是在说：我要让史书记下来，记下我怎么骂你，也记下你听没听。
李世民是要脸的人。

他可以接受被魏征当面骂，但不能接受被魏征骂的记录，堂而皇之地进入史册，让后世千秋万代都知道皇帝曾经被臣子这样顶撞过。

这是第一层怒火。

第二件事，更要命。

李世民当时正在力推太子李承乾，魏征生前极力支持李承乾，曾经向李世民郑重推荐了两个人来辅佐太子——杜正伦和侯君集。

但就在魏征死后不久，事情变了。

太子李承乾谋反，事情败露，被废。

参与其中的人，查出来，有杜正伦，有侯君集。

正是魏征亲口推荐的那两个人。

李世民当时的心情，可以想象。

他开始怀疑——魏征当年力荐这两个人，到底是真心为太子着想，还是早就知道他们的底细，故意把他们安插进来？

这个怀疑，一旦种下，就拔不掉了。

两件事加在一起，在李世民心里发酵。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却在坟墓里继续给他添麻烦。

他忍不了。

下令，推碑。

还下令，取消了魏征之子与公主的婚事，之前赐给魏征家的恩典，一并收回。

那块亲笔题字的墓碑，就这样被推倒在地。

但故事没有在这里结束。

645年，李世民御驾亲征高句丽，打得很不顺，损兵折将，无功而返。

班师回朝的路上，他说了一句话：

魏征若在，不使朕有此行。

如果魏征还活着，他不会让我做这个决定。

这句话，是李世民自己推翻了自己的愤怒。

回到长安之后，他重新为魏征立碑，恢复了所有的荣誉，重新把这个人供回了"名臣"的位置。
推倒，再立起来。

这一倒一立之间，是一个皇帝真实的内心——他可以在盛怒之下推倒一块碑，但他推不倒魏征在他心里的位置。

魏征死了两年多，李世民还是绕不开他。

有人说，这段历史里最值得玩味的，不是李世民推碑，而是他重新立碑。

推碑，是人之常情，被戳了痛处，难免发火。

重新立碑，才是真正的格局——承认自己错了，承认那个让自己难堪的人，其实是对的。

这件事，换了别的皇帝，未必做得出来。

【主要信源】
《旧唐书·魏征传》，刘昫等撰，中华书局点校本
《新唐书·魏征传》，欧阳修、宋祁撰，中华书局点校本
《资治通鉴》卷一九五至一九七，司马光撰，中华书局点校本
〈魏征与唐太宗君臣关系考论〉，《历史研究》，2002年第3期
《贞观政要》，吴兢撰，上海古籍出版社整理本，201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