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3年冬,苏州城没有倒在炮火里,而是倒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八位太平军王爷秘密联络了李鸿章,谈好了条件,随后亲手杀掉主将慕王谭绍光,开城投降。他们以为,最难的关头已经熬过去了。于是换上体面衣裳,赴了李鸿章摆下的那场酒席。
宴席散尽,八颗头颅落地。随后,三万多名已经放下武器的太平军降兵,也几乎悉数被诛。
替降将们担过保的英国军官戈登,气得提着装好子弹的手枪,在苏州城里四处追找李鸿章,扬言要当场击毙他。清廷那边呢,嘉奖令径直发了下来,李鸿章不降反升。
这就是苏州杀降,晚清历史上争议最深的一笔旧账。
要看清这件事,得先摸清楚1863年苏州的处境。
1850年代,太平天国从广西起事,席卷大半个中国,进入1860年代,江南成了双方你来我往、反复厮杀的核心战场。苏州地处江南腹地,水路四通八达,是太平军在这一带的军事重镇,粮道、兵员、后勤都在这里汇集。清廷要稳住江南,苏州必须拿回来。
承担攻坚任务的,是李鸿章亲手带出来的淮军,加上一支名头很响的特殊力量——常胜军。
常胜军前身是美国人华尔(Frederick Ward)组建的洋枪队,华尔阵亡后,英国军官戈登(Charles Gordon)接手统领。这支队伍装备洋枪洋炮,训练有素,是淮军攻城时少不了的帮手。戈登这个人,原则性极强,信奉军人荣誉,说出口的话,向来不随便食言。
两支队伍从1862年起,把苏州围得越来越紧。
城里的日子越来越难挨。守将慕王谭绍光是个硬骨头,无论形势如何,绝口不提投降二字。但他手下那批王爷,早就各打各的算盘了。太平天国到了这个阶段,内部山头林立,军心涣散。眼见突围无望,粮草告急,几位王爷背着谭绍光,悄悄和李鸿章这边接上了头。
条件并不复杂:开城献降,保住性命。
戈登居中斡旋,替降将们向李鸿章背了书。李鸿章给了承诺。
问题是,谭绍光不肯降,也绝不会容许别人降。
于是,1863年12月4日,几位王爷趁一次议事之机,拔刀结果了谭绍光。主将既除,城门随即打开,苏州易手。
李鸿章接受了投降,随后设宴款待八位降王,为首的是纳王郜永宽。宴席上觥筹交错,气氛看上去并无异样。
宴罢,李鸿章一声令下,八人当场被拿下,悉数斩首。
消息传到戈登耳朵里,他整个人炸了。
这位英国军官觉得,李鸿章当面毁约,把自己的信誉踩在脚下碾了个粉碎。他提起手枪,在苏州城里四处寻人,扬言要击毙李鸿章,或者拉他出去决斗。李鸿章知道他来了,闭门不出,连续几天没有露面。两人最终没有正面交锋,但戈登愤而退出常胜军,与淮军的合作就此陷入僵局,经过多番交涉才勉强恢复。
郜永宽等人的死,戈登始终没有真正释怀。
八位王爷之后,是三万多条降兵的命。他们已经放下了武器,等候安置,等来的却是屠刀。
北京那边,清廷得报后,没有追究,没有斥责,嘉奖李鸿章的公文径直发了下来。
这件事,从来就不是只有一种读法。
站在李鸿章的位置上,杀降是一笔算得很清楚的账。那些王爷是真刀真枪在战场上打出来的,手下带过多少兵,沾过多少血,放走了将来会不会死灰复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三万降兵,粮草从哪出、如何看管、万一哗变怎么收场,每一个问题都是麻烦。与其背着这个包袱,不如干脆了断。
但这套逻辑,和戈登信奉的那套东西,从根子上就是两回事。
在西方军事传统里,接受投降意味着承担保护责任,这是底线,也是荣誉。戈登代表这套规则,亲口背了书。李鸿章说杀就杀,等于当众宣告:这里不讲那个规矩。
两种逻辑之间,从来没有交集,也从来谈不拢。
苏州杀降之后,李鸿章的仕途没有受到任何实质影响,继续向上,成了晚清政局里绕不开的核心人物,主导了一次又一次与列强的谈判和交涉,把半个晚清的外交担子都压在了自己肩上。戈登回了英国,后来奔赴非洲苏丹,死在喀土穆,成了另一个时代的悲剧英雄。
那八位王爷,和那三万多条性命,连个像样的记录都没能留下,就这么淹没在了一个王朝挣扎求存的漩涡里。
一场胜仗,一顿酒席,一纸嘉奖。
那些已经放下刀的人,到最后大概也没搞明白,自己究竟信错了哪句话。
【主要信源】
1. 《清史稿·李鸿章传》,赵尔巽等撰,中华书局,1977年
2. 薛福成:《庸盦笔记》,薛福成著,光绪年间刊本(薛福成为李鸿章幕僚,对苏州杀降有第一手记述)
3. 罗尔纲:《太平天国史》,中华书局,1991年
4. 《李文忠公全集·奏稿》,李鸿章著,光绪年间刊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