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师曾离开前多半是有预感的。
他最后一次更新日常是在8月15日,视频里的他没有开口说话,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脸上有一大块黑斑,看起来是感染后的伤口。
半个月前的化疗让他高烧不退,大小便失禁,但那时候好歹能说出话来。现在才过去短短七天,没想到就传来了不好的消息。
8月23日中午12点03分,北京。律师孙理波在社交媒体上发了六个字:“我的鸭兄走了。”
随后多家媒体从唐师曾多位友人处确认了这个消息——65岁。
去世前一天早上7点,他的微博还在更新医院的照片。第二天中午,人没了。
这个总往炮火里冲的人,终于停下了。
唐师曾1961年生于江苏无锡,北京大学国际政治系毕业。1986年考入新华社当摄影记者。
1990年,他独自潜入伊拉克报道海湾战争,是最后撤离巴格达的中国记者之一。之后转往以色列,成为第一个在那里公开采访的中国记者。那些年他采访过的人——卡扎菲、阿拉法特、拉宾、沙龙、曼德拉——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炮火连天的日子。
同行叫他“唐老鸭”。据说是因为跑突发新闻时总爱挤到最前面,镜头被人挡住就急得冲别人叫。这个外号跟了他一辈子。
真正改变他人生的,是1998年。
那一年,长期战地报道受到的辐射伤害显形了——再生障碍性贫血。骨穿、住院、治疗,从那时起就没断过。二十多年,他一直在跟这具被战场透支的身体周旋。
今年7月29日,他发了一段自拍影像,说即将接受第三期化疗——“现在我还清醒着,刚才给自己化疗签字”。视频上写着五个字:“战地记者仍在战斗。”
躺在病床上,粘着医用胶布的手仍握着摄影器材。他说那就是他的AK47。
校友在信里提到过一个细节:他已是“白血球几乎为零的危重病人”,免疫力因化疗降至最低,站立和行走随时可能跌倒。一个靠双腿跑遍世界的人,最后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没能等到最后一本书出版。书名是他自己起的——《我在茧房吐老丝——唐师曾病中自述》,十几万字,三百多页。出版人郭银星说,书是根据他在病房里录的视频整理的,即便在生命最后阶段,他说话依然生动、幽默。
唐师曾这辈子跑过太多地方——可可西里4个月、神农架野人科考、珠峰大本营、南极、汶川地震。新华社摄影记者的身份之外,他还是北大国际关系学院理事、政法大学兼职教授。
但最让人记住他的,始终是战地。
根据中华全国新闻工作者协会统计,全国有23万余名持证新闻工作者。但在唐师曾那个年代,真正冲过火线的中国记者,两只手数得过来。无国界记者组织的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有67名记者因工作遇害——战地记者这个职业的代价,从来不是抽象的统计数字,是辐射病、是骨穿、是65岁就走了。
有人质疑过他。说他张扬、说他自我、说“中国战地记者第一人”这个称号是他自封的。
这些声音一直都有。但一个事实绕不过去——1990年的巴格达,在几乎所有外国记者都撤离的时候,他选择留下来。1991年的以色列,在中以尚未建交的情况下,他是第一个在那里公开采访的中国记者。这些不是自封的,是他一步步走出来的。
8月22日早上他还在发微博。8月23日中午人就没了。
从巴格达到耶路撒冷,从可可西里到南极,他跑了一辈子。最后一段路,是在病床上走完的。
那个在镜头前絮絮叨叨、一镜到底的“唐老鸭”,不会再更新了。
综合北京日报客户端、澎湃新闻、现代快报、南方都市报等多家媒体2026年8月23日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