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3日,那个总把“我赚了”挂在嘴边的唐老鸭,说走就走了。
65岁,对普通人来说不算高龄,但对他,已经是从死神手里抢来的时间。
唐师曾,北京人,1961年生,1983年北大国际政治系毕业,1986年进新华社摄影部。
他的起点不算特别,真正把他推到中国新闻史前排的是1991年海湾战争。那年他30岁,新华社派他去中东。他后来在《我从战场归来》里写,自己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去离炮火最近的地方。
1991年1月17日凌晨,海湾战争爆发。唐师曾当时在以色列特拉维夫,飞毛腿导弹打过来,防空警报响彻全城。居民往防空洞跑,他抓起相机往街上冲。他戴着防毒面具,在爆炸的火光里按下快门,那张照片成为中国媒体对海湾战争最早的现场影像之一。
他后来回忆,导弹拖着尾焰从头顶飞过,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这画面必须拍下来”。这种反应,决定了他后面所有采访的底色。
在以色列拍完,他觉得不够,想办法去了伊拉克。
当时伊拉克封锁外国记者,他辗转从约旦边境进入巴格达,成了当时极少数进入伊拉克的中国记者。
在巴格达,他拍被炸毁的通讯大楼、防空洞里遇难者的尸体、街头茫然无措的平民。他在书里写过,巴格达的空气里有一种味道,不是硝烟,是死亡。这些照片后来发回国内,让很多人第一次看见战争不是电视里的画面,而是具体的废墟和具体的死人。
他的中东采访不只在战场。
他曾多次采访阿拉法特。1994年阿拉法特结束流亡返回加沙,唐师曾挤在人群里,阿拉法特看见这个中国记者,拍了拍他的肩膀。唐师曾后来说,那一刻他忘了自己是个记者,只觉得历史从身边碾过去。他拍阿拉法特,不是把他当新闻人物,而是当一个人。阿拉法特对他喊过“中国兄弟”,他记了一辈子。
他还干过不少出格的事。比如钻进胡夫金字塔的通风道。通风道极其狭窄,只能匍匐前进,里面空气稀薄,他一度喘不上气。他后来把这段经历写进《我钻进了金字塔》,自嘲说如果死在里面,几千年后大概也能被人当木乃伊挖出来。
再比如采访卡扎菲。卡扎菲在帐篷里会客,说话时手里摆弄着一把扇子。唐师曾写卡扎菲,说这个人被沙漠宠坏了,任性而危险。他能让这些人物放松下来,靠的不是技巧,是那股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劲儿。
1992年,波黑战争爆发,唐师曾又去了萨拉热窝。围城期间,山上的狙击手把街道变成死亡地带,平民买东西都要冒着被射杀的风险。他拍过一个在街头奔跑的男孩,身后是被炮弹炸塌的房子。他后来说,萨拉热窝的孩子不是在玩耍,是在逃命。
他不拍宏大的战争场面,专拍那些被战争碾碎的人。这种视角,让他的照片比很多战地记者的作品更有刺痛感。
2003年伊拉克战争,他已经42岁,身体已经不好,但还是回到巴格达。美军轰炸巴格达,他住在旅馆里,听见爆炸声就往楼顶跑。他发回的照片里,有巴格达夜空被炸弹照亮的瞬间。那时候他已经不是新华社记者,但那股劲还在。他总说,新闻在哪,记者就得到哪。这句话他说了一辈子,也做了一辈子。
唐师曾有个绰号叫“唐老鸭”。
有人说是因为他走路摇摇摆摆,有人说是因为他名字里有个“唐”字,还有人说是因为他像鸭子,表面悠闲,脚底下拼命扑腾。
他自己喜欢最后一种解释。
唐师曾这个人,身上有老北京人的混不吝,也有北大国际政治系出身的那股较真。他做记者,不坐办公室等通稿,也不满足于参加发布会拿材料。他一定要到现场,一定要亲眼看见。他常说,记者就是个见证人。这个定位不高,但很难做到。尤其在大家都往后退的时候,他一个人往前顶。
1998年,唐师曾被查出再生障碍性贫血。骨髓造血功能衰竭,医生说这病随时可能要命。他一开始没当回事,继续跑。后来身体扛不住,住院、输血、吃激素,体重掉了五六十斤。他在病床上写《我第三个愿望》,说想活到2008年北京奥运会。他活到了,还去拍了不少奥运照片。他后来说:“我当年去战场,就没打算活着回来。现在多活了这么多年,每一天都是赚的。”
病后他不能再上前线,但没闲着。他拍长城,拍奥运,拍野生动物。有人说唐师曾从战地记者变成了风光摄影师,他听了不生气。他说,战场和长城一样,都是人在极端环境里留下的痕迹。他后来出的《我的诺曼底》,写的是二战旧战场,他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像当年那样跑,但他还是去了诺曼底。别人问他图什么,他说,有些地方,你得亲自去一趟,不然它对你来说只是个地名。
唐师曾从来没把自己当成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他在很多场合说过:“我不是英雄,只是碰巧在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