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二年，徐阶乘轿离京，踏上归程。

这一年他六十六岁，两鬓已白。自嘉靖四十一年坐上内阁首辅之位，他一干就是六年，整肃官场、平反冤狱、拔擢贤良，朝野上下无不称颂。如今主动请辞，许多人以为这不过是功成身退的体面收场。

然而他们都猜错了。

等待徐阶的，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残酷清算。

徐阶扳倒严嵩的过程，堪称明代官场最精彩的一场博弈。严嵩父子把持朝政二十年，门生遍布朝野，多少人想扳倒他们却落得身首异处。徐阶不同。他韬光养晦，表面上对严嵩恭顺有加，甚至不惜将孙女许配严家。就这样忍了整整二十年，终于在嘉靖四十一年联合御史邹应龙等人，将严嵩父子的罪行逐条上奏，严世蕃被押上法场斩首，严嵩在穷途末路中病死，徐阶由此接掌了大明朝廷的权柄。

这一仗赢得漂亮，但也树了敌。

高拱，便是徐阶最棘手的政敌之一。此人才干出众，与隆庆皇帝渊源极深，年轻时曾做过皇帝的讲官，师生情分非比寻常。徐阶在位时，对高拱多加压制，致使他一度被迫离京。隆庆帝即位之后，高拱迅速复起，在朝中威望日盛。徐阶刚刚脚步踏出京城大门，高拱便开始腾挪手脚，借御史之口，对徐阶展开弹劾，揭其子弟不法、指其把持朝政之罪，大有一举将徐家送上绝路之意。

此时的徐家，确实有把柄落在旁人手中。

徐阶的儿子们，在松江老家多年横行乡里，仗着父亲的权势大肆侵占民田，百姓敢怒不敢言。这些事情在他执政期间无人敢说，一旦他失去庇护，便成了政敌手中最锋利的刀。

更要命的是，就在高拱发起政治攻势的同时，隆庆三年，一个让徐阶闻之色变的人走马上任了。

海瑞，出任应天巡抚，管辖范围正好涵盖松江。

海瑞是什么人，满朝文武无人不知。他做户部主事时，曾当面上疏痛骂嘉靖皇帝"家家皆净而无财用"，几乎把脑袋送掉，是嘉靖死后由徐阶力主才将其从诏狱中救出来的。就是这样一个受过徐阶恩惠之人，如今却成了徐家头顶最难缠的一柄刀。

海瑞眼中没有人情世故，只有是非对错。一上任，他便雷厉风行清丈田亩，强令江南各地豪强退还侵占的土地，徐家首当其冲。他受理百姓对徐家的控告，强逼徐阶的儿子们交还多年来侵吞的田产，弄得徐家在松江的根基大为动摇。

据史料记载，海瑞推行退田之举，徐家确实被迫退还了相当数量的土地，家族元气大伤。

这一头是政敌的弹劾，那一头是海瑞的逼迫，徐阶夹在中间，处境可谓岌岌可危。

但他毕竟不是等闲之辈。

低调，是他选择的第一步棋。他严令子弟不得顶撞官府，凡事能退则退，不争一时意气。与此同时，他悄然修书，向一个关键人物求援。

这个人，就是张居正。

张居正早年在翰林院任职时，便与徐阶相识，此后深受器重，一手被提拔进了内阁。于公，张居正与徐阶是同僚；于私，徐阶对他有知遇栽培之恩。

收到恩师的信，张居正左右为难。海瑞铁面无私的名声天下皆知，公然出头护着徐家，只会引火烧身。但坐视恩师在家乡受难，于情于理皆说不过去。

张居正选择了迂回之法。他暗中联络朝中人士，以海瑞施政过激、激起地方动荡为由，向朝廷施压。隆庆三年底，海瑞因推行新政引发多方不满，最终被朝廷去职，应天巡抚一职另换他人，徐家所承受的最直接压力，就此得以纾解。

政治层面的危机，则随着另一场权力更迭而烟消云散。隆庆六年，穆宗皇帝骤然驾崩，年仅九岁的万历皇帝继位。张居正联合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以雷霆之势将高拱驱逐出京，悬在徐阶头顶多年的那把剑，终于落地无声。

自此，徐阶在松江安度晚年，读书著述，不问朝事，直至万历十一年以八十岁高龄辞世，成为明代少数能够善终的内阁首辅之一。

世人谈起徐阶，多称赞他扳倒严嵩、匡扶朝政的功绩。却少有人提起，他退休之后几乎家毁人亡的那段岁月。

忍辱二十年，是他扳倒严嵩的本钱；而退休之后的低调蛰伏，则是他保住徐家的最后一道护身符。只是徐家子弟横行乡里、侵占民田之事，始终是他难以抹去的一笔。

功与过，从来都是同一个人身上的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