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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0年8月14日夜里,八国联军攻破北京城,慈禧和光绪仓皇西逃,整个京师火光冲

1900年8月14日夜里,八国联军攻破北京城,慈禧和光绪仓皇西逃,整个京师火光冲天。军机大臣那桐奉命留京办事,回不了家,只能绕道躲进岳父府中。他在日记里写下生平罕见的惊恐:"是夜火光四起,枪炮不断,动魄惊心,夜不成寐。"
这是那桐三十六年日记中极少数的"失态"记录,但惊魂甫定,局势稍缓,他便迅速恢复了老样子——该赴的宴一顿不落,该听的戏一夜不歇,该收的租一文不少。
这种近乎条件反射式的麻木,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檄文都更能说明晚清权贵究竟烂到了怎样的程度。

那桐的奢靡,首先体现在他那个令人咋舌的物质世界上。
金鱼胡同的那家宅邸,横向并联七跨大院,占地二十五亩,房屋三百余间,几乎占了半条胡同。园中有"那家花园",台榭富丽,水石清幽,清末民初的文人笔记里频繁出现这个地名,它不是一般的私宅,而是京城顶级权贵的社交会所。
但宅子大还只是底色,真正让人见识什么叫"穷奢极欲"的,是里面的日子。
光绪二十二年三月,那桐在日记里记载的宴请和赴宴就多达十九天,几乎天天泡在酒桌上。逢年过节更是夸张,光绪十七年正月,他挨家挨户拜年三百三十余家,整个元宵节期间参与宴请四十余次,平均每日两场。
吃的什么?广和居的宴席上,鱼翅、燕窝是标配;汇丰银行买办做东,同席的除了部里同僚,还有洋人买办。
喝的什么?绍酒十坛、洋酒醇厚。
玩的什么?庆亲王邸里,谭鑫培、杨小楼登台,演到子时才散,回到自家宅院已是丑时。自家戏台更不差,京城名角出入如常,一唱就是三四天。酒酣耳热之际,还要"招宝金、宝玉两歌妓"佐兴,这类记载在他的日记里比比皆是,毫不避讳。
如果只是传统式的吃喝嫖赌,那桐顶多算个土财主,他的"高级"之处在于对西洋事物的狂热追逐,而且不是装点门面,是彻底融入日常生活。
光绪十八年他头一回坐火车去天津,日记里兴奋得像个孩子:"星驰电掣,爽快轻稳,较马车迅捷百倍。"到了英租界,看见洋楼林立、灯火辉煌,感慨"俨然一幅洋画,恍如身在太西",回来就上瘾了。
他家里装有电话,曾花三千两银子买了辆德国汽车,至于花几百两银子买西洋钟表,带家眷去六国饭店吃西餐,更是家常便饭。在相机远未普及的年代,甚至拍照已经满足不了他,还要"录胶片",这在当时比私人飞机还烧钱。

支撑这一切的,当然是巨额的财富。
那桐出身内务府世家,天生吃着"铁杆庄稼",但他绝非坐吃山空的八旗纨绔,而是个极其精明的理财高手。
光绪二十二年他当户部银库郎中,掌管大清银库锁钥,这是清代公认的"肥缺",即便最守规矩的银库郎中,一任下来额外收入也能达一二十万两。
载涛后来回忆他,毫不客气地说:"那桐平日贪得无厌,只认得钱。"
但那桐的厉害在于,他不只是贪,还会经营。他的日记里详细记录了他的商业版图:光绪二十三年买下增裕当铺,占项、架本、存项合计五万三千余金;次年又买下元丰当,改字号"增长",总价七万二千两。
京城当铺利润高得吓人,取息率普遍在二分以上,而且每年向官府缴税仅五两银子。
那桐的当铺里,翡翠扳指活当一千两,每月六厘行息,两个月就能收十二两。此外田产、房产、商铺遍布京城,光绪二十八年一年,田产收租五千两、房产租金八千两、当铺盈利一万二千两、商铺获利六千两,合计三万一千两。
这是什么概念?
当时一个普通京官的年俸不过几百两。

但最耐人寻味、也最值得深挖的,是那桐为什么要不厌其烦地记下这一切,而且一记就是三十六年,记了九十万字?
北京师范大学孙燕京教授从心态史角度切入,精准地概括了那桐的三大心态特征:从容不迫、追新求异、及时行乐。
但这只是表象。
往深了看,那桐的日记首先是一本"关系账本",他在日记里记拜了多少年、收了多少礼、和谁吃了饭,不是记给自己看的,而是记给官场看的。
那桐极少在日记里褒贬同僚,对维新派、帝党、顽固派、袁世凯各方都笑脸相迎,这种"圆融"不是性格好,而是深知在末世官场中,不得罪人才是最高明的生存术。日记里的每一笔"和谐"记录,都是他为自己编织的保护网。
其次,这是一本"合法性宣言"。
那桐不厌其烦地记录鱼翅燕窝、汽车电话、田产租金,本质上是在用笔墨确认自己享有这一切的正当性。
此外,他记日记,还有一种荒诞的防御心理——只要我不记录危机,危机就不存在;只要我不断书写"如意""吉祥",末世就与我无关。
更深一层,这还是一份"末世标本"的无意识存档。

民国成立后,那桐迁居天津做"寓公",改朝换代在他笔下几乎没有掀起波澜,不是因为他有政治智慧,而是因为他的世界从来就只有那么小,小到只要饭桌还在、戏台还没拆、房租还能收,天就塌不下来。
1912年7月,那桐中风,右手再也握不住笔。
这本写了三十六年的日记被迫改为口述,由他人代书,但他还是要查阅、要小改。这个曾经用九十万字构筑奢靡帝国的老人,连提笔的力气都没有了,却仍要维持记录的惯性,仿佛一旦停下,那个属于他的世界就会瞬间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