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身穿五爪正龙圆补服的男子是晚清个头最矮的亲王。当时，全国有资格穿这身补服的男子用双手双脚数得过来。这位王爷不仅是亲王，还是铁帽子王。他正是晚清生育能力最强，个头最矮的铁帽子亲王肃亲王善耆。

善耆这人，往肃王府那张老照片里一站，个头刚过一米五，黑矮，圆脸，脑后小辫子，袖口垂着四团金龙，前胸后背是正龙，两肩行龙，圆补子压在石青缎子上，那是乾隆三十一年《皇朝礼器图式》定死的规矩：贝勒以下连五爪都不许碰，只能用四爪蟒。 晚清那会儿，铁帽子王满打满算十二家，肃亲王这一支从皇太极长子豪格传下来，到善耆是第十代，1898年袭爵，那年他三十二岁。 他不是那种蹲在王府里收租子的闲散宗室，光绪三十三年（1907）干到民政部尚书，京师警政、户籍、市政全攥在手里，崇文门税监也干过，税收翻了三倍，东安市场是他张罗出来的，北京城里头一家点电灯、接自来水的王府也是他家。

可这人身上拧着两股劲。一股是清末王公里少有的新派：汪精卫埋炸弹炸摄政王载沣，按律凌迟灭族，善耆嫌“夷灭九族非文明法制”，找醇亲王说情，把人保成终身监禁；各省谘议局代表进京请愿立宪，别的大员躲着走，他搁民政部衙门摆茶接待；连章太炎都写信劝他入同盟会。 另一股劲更硬，他骨子里认死理——爱新觉罗的江山不能断在他手里。1912年清帝退位诏书下来，他拒签，带着一百多口家眷从塘沽上日本驱逐舰，直奔旅顺太阳沟，日本人给两栋俄式旧楼住着，他从此再没踩过民国地界。

说回那三十八个子女。正福晋赫舍里氏，四个侧福晋程佳氏、佟佳氏、姜佳氏、张佳氏，再加个李佳氏侍妾，二十一子十七女，晚清宗室里没谁比得过。紫禁城那头同治光绪宣统仨皇帝绝嗣，宫里几十年听不见婴孩哭，肃王府这边月子里摇篮摆满西屋，丫鬟抱着娃撞见王爷，还得先让路——善耆常一个人换上便服钻胡同，看街坊吵架、巡警偷懒，回来就改章程。 他个矮，孩子多数随他，族里私下嘀咕“肃王家种矮”，可没人敢当面说。三十八个娃里三十六个送出去留洋，二十四人去日本，余下散到英德比，十四女显玗六岁过继给川岛浪速，改名金璧辉，后来就是川岛芳子。

他跟川岛浪速的交情从庚子年烧肃王府那回算起，日军翻译兼军政官，帮他组过“巡捕队”，从此绑死。旅顺年间他搞“满蒙独立”，两次起事，军火从旅顺走，钱从卖王府田产珍宝里出，最后一次败在1916年，巴布扎布骑兵散在内蒙古，日本人转头去捧张作霖，不再管他。善耆1922年死在旅顺，灵柩运回北京劲松祖坟，家人沿路撒纸钱“走阴路不走阳路”，圆他“不履民国寸土”的誓。

这王爷的悲剧不在矮，也不在三十八个孩子，而在他比谁都明白旧制度救不回来，却偏拿儿女当复辟赌注。王府里点电灯接水管的是他，把女儿送给日本浪人当养女、拿后代换满蒙迷梦的也是他。开明和顽固长在同一副身架上，末世王公的体面，全押在四团金龙补子上，龙纹越亮，人越往阴影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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