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 Netflix 的《Bad Vegan》,感觉真的非常无语。这个故事最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是它的主人公 Sarma Melngailis 明明是一个聪明、受过良好教育、事业上也非常能干的女性,怎么会一步一步走到后来那个莫名其妙的地步?
Sarma 并不是那种一开始就完全没有判断力、没有社会经验的人。她 1994 年从宾大毕业,同时拿了沃顿商学院的经济学和 College of Arts and Sciences 的双学位,毕业按照传统好孩子叙事做投行,后来又去了贝恩做 private equity,之后才转行学餐饮。Pure Food and Wine 最早是她和当时的男友兼厨师一起开的,两个人分开以后 Sarma 最终赢得了投资人的信任和全部餐厅的营业权,把它做成了纽约最有名的高端素食餐厅之一。最红的时候,一晚上经常有两百多位客人,Anne Hathaway、Stevie Wonder等名人都去吃;根据当年的一位经理回忆,餐厅加上周边业务,一年营收大约 700 万美元,利润约 50 万美元。
这已经不是开了一家挺成功的小餐厅了,而是一个真正有规模、有品牌、有盈利能力的生意。她能从金融转行,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行业,把一家餐厅做到纽约餐饮界如此有辨识度的位置,再围绕它发展 juice bar、零售食品等业务,本身就说明她有执行力、有审美、有商业判断,也非常能打。然而这么一个聪明人,是怎么在一段关系里,慢慢把自己的判断系统整个变失能的?
这一切都从 Anthony Strangis 开始。两个人 2011 年通过网络认识,当时这位大哥用的还是个假名。他当然不会一上来就说:把你的钱给我,我会毁掉你的餐厅。他提供给 Sarma 的是一套逐渐扩大的解释体系:神秘身份、秘密政府行动、巨额财富、特殊使命,然后是一次又一次的“测试”。按照 Sarma 后来的说法,Strangis 告诉她,只要通过这些所谓的测试,她就会获得自己无法想象的能力和资源,可以把品牌扩展到全世界、改变食品体系、帮助所有她想帮助的人,甚至永葆青春。最后,这套故事已经发展到她最爱的狗也可以获得永生。
现在把其中任何一句单独拎出来看,都会觉得无比荒唐。但人走进这种关系,往往不是某一天突然从正常世界一步跨进“狗可以永生”的世界,而是一连串小步骤。前一步既然已经相信了,下一步只需要再多相信一点;已经转出去一笔钱,再转一笔就不再是从零开始的决定;已经为了这段关系跟别人撒过谎,再撒一次也没有第一次那么困难;已经牺牲了工作、朋友和信用,如果这时候突然承认整件事情根本不存在,就意味着之前所有牺牲都得一起面对。这就是一个特别典型的沉没成本问题。一个人投入得越多,反而越难退出,因为退出意味着承认之前投入的钱、时间、关系、名誉全部无法收回。对 Sarma 来说,最后要承认的甚至不只是“我爱错了一个男人”,而是:我可能亲手毁掉了自己经营十几年的事业,伤害了信任我的员工、投资人、朋友和家人,而且这一切居然建立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故事上。实在没办法面对“我怎么会愚蠢到这个程度”,继续相信反而成了心理上比较容易的选择。也许下一关真的是最后一关,也许钱最后真的会回来,也许之前这些痛苦最终都能被证明有意义。她慢慢变成了这段关系里的赌徒,而且下注越来越大。
Strangis 提供给她的又恰好是一套永远可以解释失败的系统。如果事情没有变好,并不能证明他说的是假的,反而可以被解释成 Sarma 还没有通过测试、还不够信任、还没有做到应该做到的事情。这种逻辑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现实无法证伪它。成功可以证明他说得对,失败也可以证明他说得对。一旦接受了这个前提,就很难再用正常的事实判断把自己拉出这个泥潭。同时,Strangis 慢慢减弱她跟周围正常世界的联系。他掌握了她越来越多的现实解释权,员工、朋友和投资人的意见却越来越难进入这套体系。甚至有人已经查出了他之前的被捕记录,身边的人也不断觉得这个男人不对劲,可到了那个阶段,这些外部信息已经很难改变 Sarma 的判断。
我觉得 Sarma 本人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特点:她其实非常习惯控制自己的生活。她经营餐厅、管理品牌,对食物、身体、工作和形象都有很强的控制感。这段关系真正诡异的一点,就是这样一个高度自律、习惯掌控的人,最后进入了一段要求她彻底放弃掌控的关系。也许正因为她过去一直是那个负责解决问题的人,所以当 Strangis 不断制造新的危机时,她的第一反应也还是解决问题:缺钱,那就找钱;出了问题,那就处理;他说只差最后一步,那就再完成最后一步。
聪明和能干有时候甚至会让一个已经失控的系统持续得更久,因为一个能力很强的人,真的有办法不断给它输血。2015年,餐厅员工因为长期拿不到工资开始罢工,餐厅第一次关闭。按理说一个餐厅走到这一步基本已经完了,但 Sarma 居然又找到了新的投资人,总共拿到 85万美元的新投资,用其中一部分补发工资、支付旧账,然后短短三个月就把餐厅重新开了起来。不仅如此,原来很大一部分已经被对手挖角的公司员工甚至重新回来工作了。
这个细节我觉得特别惊人。你的公司已经因为发不出工资关门,员工都已经集体走人了,你还能在几个月里重新找到钱、重新开张,甚至让相当一部分原来的员工愿意回来,这本身就是极强的个人能力和信用。结果也是同一种能力,把整个已经应该结束的故事又往后延长了一段。新的钱进来以后,问题很快再次出现。按照检方材料,后来又有大笔公司资金被转走,到了 2015 年夏天员工再次拿不到工资,最终有 84 名员工被欠薪超过 4 万美元,餐厅彻底关门。而作为一名成功又富有的商业女性,她被骗的钱真的是超级夸张的多。根据后来公布的起诉材料,仅仅从 2014 年 1 月到 2015 年 1 月,Sarma 就从公司账户向自己的个人账户转出了超过 160 万美元。大部分都是供这个男的赌博和各种高消费,比如名表。当然,Sarma 也不能因为受到 Strangis 的操控,就被简单写成整个事件里完全没有责任的受害者。公司账户里的很多钱确实是她本人转出去的,员工确实因为她的行为拿不到工资,投资人也确实因为她的陈述继续投入了钱。她后来认罪并服刑。这也是这个故事比单纯的“坏男人骗了好女人”更复杂的地方:一个人在一段控制性关系里究竟失去了多少自主判断能力,以及从哪里开始,她仍然必须为自己伤害到其他人的选择承担责任。
然后整个故事最后的收尾,也非常荒诞。2016 年,两个人已经成了逃犯,在 Tennessee 的一家酒店里躲了整整四十天。最后 Anthony Strangis 用自己的真名点了一份 Domino’s pizza,把自己的位置暴露给了警方,两个人就在酒店里被抓了。当时媒体特别喜欢写“著名 vegan 逃犯因为点芝士披萨被捕”,但其实这份 pizza 根本不是 Sarma 点的,是 Anthony点的。一个曾经经营着年营收数百万美元生意的纽约餐厅老板,最后不仅被捕,还变成了群嘲讽刺的对象。一个漂亮、聪明、沃顿毕业、做过投行和 private equity、自己已经经营着数百万美元生意的女性,怎么能被这么一个有犯罪记录、严重赌博、满嘴离奇故事的男人骗到事业、钱、信用和正常生活几乎全部归零?
人的理性并不是一台永远稳定运行的机器。我们坐在屏幕外面,当然可以一秒钟判断出“完成这些测试以后你和你的狗都能获得永生”有多荒谬,可 Sarma 并不是某一天早上醒来以后突然从一个聪明能干的女性,跳成了一个相信能永生的人。她只是一次又一次选择相信自己前面的选择没有错,每一次只比上一次多走一点点,直到回头需要面对的代价越来越大,周围正常世界的声音越来越远,而那个一开始荒唐得一眼就能看穿的故事,最后竟然成了她唯一还能继续相信的故事,再也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