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05年八月，唐宪宗正式登基前几天，贬谪令已经先一步发出。
 
王伾，贬开州司马。王叔文，贬渝州司户。这还只是开头，随后柳宗元、刘禹锡等八人接连被贬为偏远州的司马，史书将这批人统称为"二王八司马"。从唐顺宗即位到这批人全部出局，前后不足半年。
 
那次改革，后世称为"永贞革新"。它留下的问题比答案更多。
 
王叔文入东宫陪太子读书，是唐德宗贞元三年的事，此后将近二十年。太子李诵是个有想法的人，与侍读们常常议论时政，宫市之害、宦官乱权，几乎是常谈话题。有一次李诵说起宫市，表示要向父皇进言，周围人纷纷称是，唯独王叔文一言不发。众人散后，李诵单独问他，王叔文说，太子职责是侍奉皇上，过问朝政，皇上若起疑心，太子该如何自处？李诵此后对王叔文愈加信任。
 
这段日子里，两人积累的不只是感情，还有对整个政局弊病的共识。
 
唐德宗晚年，宦官势力已深入禁军。以俱文珍为首的宦官集团，掌握着神策军的实际指挥权，皇帝的诏令能否顺利执行，某种程度上取决于他们的配合。与此同时，地方藩镇割据日久，自行其是。德宗为填补财政，纵容宦官把"宫市"搞成明目张胆的掠夺，百姓稍有抵抗便遭打压。白居易那首《卖炭翁》写的，正是这套逻辑下的现实。
 
贞元二十年秋，太子李诵中风，口不能言。次年正月，德宗驾崩，病中的李诵勉强即位，是为唐顺宗。
 
改革启动之迅速，有些出人意料。
 
顺宗即位后，王叔文出任盐铁转运副使，实际掌握财政；王伾任散骑常侍，居翰林之职；韦执谊被推举为宰相。以王叔文为核心，刘禹锡、柳宗元、韩泰、韩晔、陈谏、凌准、程异等一批士大夫，形成了改革派的主干。
 
措施出台很快。宫市废除，五坊宦官撤销，长安市民奔走相告，"人情大悦"是当时史料里反复出现的记录。禁止地方官吏向朝廷常贡之外额外进奉，打击了宦官与地方官员之间的利益输送。京兆尹李实是皇族宗室，关中旱年仍虚报丰收、照常征税，百姓卖屋还税者不计其数，被直接贬为通州长史。宫中三百余名宫女、六百名教坊女乐放归家人。免除百姓积欠的租赋钱帛，数额有史料可查。
 
最关键的一招，是试图收回禁军兵权。
 
改革派任命大将范希朝为神策军行营兵马节度使，以韩泰为行军司马，意图将神策军从宦官手中剥离。俱文珍察觉之后，立即密令神策军各将领不得接受范、韩的命令。这一着棋，就此落空。
 
从这里开始，形势迅速逆转。
 
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曾向朝廷提出扩大地盘的要求，被王叔文拒绝，由此与改革派结怨。俱文珍随即联络韦皋以及荆南节度使裴均、河东节度使严绶，从外部形成压力，要求立太子监国。
 
而改革派内部，裂缝也在扩大。宰相韦执谊日益与王叔文产生分歧，不执行既定方略，两人公开冲突。就在此时，王叔文因母亲去世，不得不离职守孝。王伾在翰林院中日夜奔走，单打独斗，没多久也中风倒下。
 
群龙无首。
 
俱文珍随即动手，以顺宗名义发出诏书，剥夺王叔文的翰林学士职务。七月末，重病的顺宗被迫将军国政事悉数移交给太子李纯主持。八月初四，顺宗下诏禅位，自称太上皇，改元永贞。
 
贬谪令在几天之内接连发出，快得连正式的登基典礼都来不及等。
 
柳宗元在永州一住十年，刘禹锡在朗州待了同样久。两人后来写了大量诗文，传世至今。刘禹锡的《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里头有"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说的正是这段放逐岁月。
 
有一件事，史书没有记明白：顺宗究竟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去世，《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的记载均语焉不详，仅留下"崩"字。流传着一篇唐人传奇《辛公平上仙》，说顺宗被宦官所害，但究竟属于史实还是坊间传说，学界一直说法不一。
 
王叔文在贬所活过了顺宗，次年被赐死，时年不详。
 
参考资料：《旧唐书·顺宗纪》，刘昫等撰，中华书局点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