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03年，周威烈王做了一件让自己很没面子的事：封韩虔、赵籍、魏斯三人为诸侯。这三人原本是晋国的卿大夫，也就是晋国的臣子，现在把晋国的土地瓜分了，来要周天子的一纸认证。周天子封了。
 
司马光编《资治通鉴》，把这一年放在全书第一页，理由写得很清楚：这是礼崩乐坏真正完成的那一刻。
 
春秋时代，诸侯争霸，但打来打去还在玩一个框架——周天子是共主，诸侯是诸侯，臣是臣。这个框架一直摇摇欲坠，但从来没倒。三家分晋把它踩扁了：卿大夫瓜分诸侯，天子还亲自盖章认可。《左传事纬》有句话概括得利索："智伯灭而三晋之势成，三晋分而七国之形立。"这才是真正的分水岭。
 
要弄清楚晋国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得往前追一百多年。
 
晋献公之后，晋国做了一个奇特的政治选择：公室子弟不得留在国内，以防宫廷内乱。这是吸取了晋国早年"曲沃夺翼"那场六十七年内战的教训。结果是，公室的力量被刻意压制，国内权力空缺，由卿大夫家族来填补。晋文公时设立六卿体系，六家卿大夫轮流执政，共同把持军政。这个安排在晋国最强盛的时候很有效，但留了一个结构性的隐患：没有公室制衡，六卿的实力一旦彼此兼并，剩下的家族就会越来越大，直到大过国君。
 
春秋末期，六卿互相火并，范氏和中行氏先被消灭，剩下智、赵、韩、魏四家。其中智氏最强，智伯瑶当正卿，借着正卿的名义号令其他三家。
 
智伯瑶这个人，能打仗，但管不住嘴。他以向晋国国君献地的名义，要韩氏、魏氏各交出一座万户大城，两家给了。再向赵氏索地，赵襄子（赵无恤）拒绝了。智伯大怒，联合韩、魏两家，出兵攻打赵氏。
 
赵氏退入晋阳城固守。公元前455年，晋阳之战开始。
 
这场围城打了两年多。智伯用了一个很险的手段：引晋水灌城，水位离城墙最高处只差三版（古代测量单位）。城里做饭的灶台全被淹没，百姓悬釜煮食，粮食也快撑不住了。智伯站在水边，指着城市对旁边的韩康子和魏桓子说，我今天才知道，水能灭国。
 
他这话说错了地方。韩、魏两家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件事：自己家边上同样有河。
 
赵氏在这个节骨眼上，派出谋臣张孟谈秘密出城，游说韩、魏两家。张孟谈跟韩、魏的人说，今天智伯拿赵氏开刀，等赵氏灭了，下一个就是你们。两家心知肚明，当夜约定。三家反水，改道引水倒灌智伯军营，配合赵氏内外夹击，智伯瑶兵败，当场被杀，智氏宗族被灭尽，土地全部瓜分。
 
公元前453年，晋阳之战结束。晋国的四家卿大夫，成了三家。
 
晋出公知道这件事后，想向齐国、鲁国借兵讨伐三卿，结果三家联手反击，晋出公逃往楚国，客死异乡。此后晋国国君换了一个又一个，都是三家扶上去的傀儡。到公元前438年，晋幽公即位，韩赵魏已经占有晋国绝大部分土地，只给晋公室留了绛和曲沃两座小城。从这时候起，晋国在名义上还存在，但实际上已经是三家的附属。
 
公元前403年，周威烈王盖了那个印章。又过了二十七年，公元前376年，韩、赵、魏联手废掉末代晋静公，贬为庶人，把剩下的两座城也瓜分完毕。晋国宗庙祭祀断绝，彻底消失。
 
这一连串事件对天下格局的影响是具体的，不是虚的。
 
晋国一直是春秋时代东方最大的牵制力量，把秦国关在西边的时间长达百余年。三家分晋之后，秦国的东边变成了韩、赵、魏三个各自为政的独立国家，秦国向东扩张的通道变宽了。日后商鞅变法之后秦国能一路向东，和晋国碎裂成三块有直接关系。
 
三晋本身，在战国早期也有足够的体量。魏斯（魏文侯）率先在战国初年启用李悝变法，魏国一跃成为战国最强，这是一个脱胎换骨的升级。赵国后来经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同样成为强国。韩国地处中原腹地，夹在魏赵秦楚之间，战略上最为被动，始终是战国七雄里最为艰难的一个。
 
与三家分晋几乎同期，东方的齐国田氏也废掉了姜姓公室，自立为诸侯，史称田氏代齐。两件事叠在一起，战国七雄的局面基本成形：秦、楚、齐、燕、韩、赵、魏。
 
司马光把"三家分晋"放在《资治通鉴》第一页，是因为在他看来，周威烈王那道封侯的诏令，是历史上最坏的一个先例。臣子把君主的国家分了，天子不但没有制裁，还主动认可，这说明名分这个东西，连最后一个维护者都放弃了。
 
不过有一个细节，《资治通鉴》没有写：晋国最后一位国君晋静公，被废为庶人之后，史书没有记载他去了哪里，也没有记载他何时去世。他就这样从史书里消失了，像是一个没有结局的句号。
 
参考来源：《资治通鉴》卷一（司马光著，中华书局点校本），开篇"周威烈王二十三年"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