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24年，秦穆公亲率大军渡过黄河，在渡完之后命人把所有船烧掉。这是历史上最早的"破釜沉舟"式表态。他打进了晋国境内，攻下王官之地，晋军坚守不出，拒绝决战。秦军最终撤退，在撤退途中路过崤山，停下来，在三年前全军覆没的战场上，替战死的将士掩埋遗骨，树立标记。
 
这是秦穆公在崤之战那场败仗上画的最后一个句号。此后，秦国转身向西。
 
事情从三年前说起。公元前628年冬，晋文公去世。对秦穆公来说，这是一个他等了很久的机会。秦国偏处西北，东出中原的通道被晋国长期把守，两国虽有"秦晋之好"的婚姻关系，但秦始终没能突破晋的封锁线。驻守在郑国的秦将杞子，此时秘密送信回国，说郑国北门的钥匙交给了他，如果派奇袭大军悄悄过来，郑国唾手可得。
 
秦穆公心动了。大臣蹇叔和百里奚都反对，蹇叔说，千里行军偷袭远国，不是我听说过的成功之道，劳师动众、对方有备，能胜吗？秦穆公不听，下令出兵。蹇叔送儿子出征时哭着说，你们的军队我见出去，怕见不到回来。
 
秦军三将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带兵出发，穿越晋国领土向东，到达滑国时，撞见了一个郑国商人。弦高，一个赶着牛去洛阳卖的商人，当场判断秦军是去偷袭郑国的，一面拿出自己的十二头牛充作"郑国使者"犒军，稳住秦军，一面悄悄派人飞马回郑报信。三名秦将一商量：郑国已经有备，去也无用。顺手把滑国灭了，掉头回师。
 
晋国侦知秦军动向，晋襄公命元帅先轸率军，联络当地姜戎，抢先在崤山隘道两侧设伏。崤山地势险峻，山路狭窄，两山夹峙，出入只有一条通道。秦军回师时疏于戒备，没有探路，整队开进山道。等秦军全部进入伏击圈，晋军同时封死两头，发起突袭。
 
公元前627年，崤之战，秦军全歼，三名主帅被俘。
 
晋国抓住三将，准备处死。晋文公的遗孀、秦穆公之女文嬴，向晋襄公求情，说放他们回去，让秦穆公亲自处置。三将被释放，押回秦国。
 
秦穆公身穿素服，出城到郊外迎接三人。三将跪地请罪，穆公说，错不在你们，是我不听蹇叔的话，让你们吃了败仗。功过不能相抵，但此事全怪我自己。三将被官复原职。
 
两年后，孟明视率军卷土重来，彭衙之战，秦军再败。又隔一年，就是秦穆公焚船渡河、打到王官那一次。晋军吃定了秦军打不起消耗战，坚守不出。秦军无可奈何，只能撤回。
 
去崤山祭骨那一天，秦穆公据载在全军面前发表了一番话，自省东进策略的失误。那之后，秦国放弃了这个方向。
 
转而向西，秦穆公接连征伐西戎各部。据《韩非子·十过篇》记载，"兼国十二，开地千里"。周天子承认他为西方诸侯之伯，派使者送来铜鼓，以示承认。秦穆公因此挤进了后人总结的"春秋五霸"，霸主地位落实了，只是霸的是西边那片地方。他念念不忘的中原，没有去成。
 
公元前621年，秦穆公去世。殉葬的人数，《左传》记载是一百七十七人，其中包括三名秦国良将，奄息、仲行、针虎。秦人为此作了《诗经·黄鸟》，哀叹国家失去贤才。这三人死在秦穆公的墓坑里，秦穆公去世前大概没有料到，他这个决定几乎和崤之战一样，是他留给后继者的又一笔烂账。
 
接下来的秦国，内乱不断。秦穆公死后，继承人接连出问题，权臣干政，国君或杀或废，从秦厉共公去世到秦献公上台，大约六十年时间，秦国基本在内耗里打转。而这段时间，东边的魏国，经过李悝变法，训练出"魏武卒"，战斗力极强。魏将吴起带着魏军，一仗一仗地把秦国从河西赶出去，把秦国本来就不多的东部土地一片一片吃掉。
 
秦国的东出之路，在崤之战被晋国打断，之后一百多年里被三晋轮流堵住，到战国中期差点连老本都输掉。
 
直到秦献公，这个在魏国流亡多年、归国才夺回王位的国君，才把秦国的局面稳住。废止人殉、迁都栎阳（向东移，更接近前线）、整顿兵制，打了几场硬仗，公元前364年石门山之战，大败魏军，斩首六万。周显王那时候封他为"伯"，这是距离崤之战将近两百六十年之后，秦国才从周天子那里重新拿到的东方认可。
 
秦献公的儿子秦孝公，找来商鞅变法，把秦国从根本上改造了一遍。趁着马陵之战魏国精锐被齐国打垮，商鞅带着秦军打回河西，终于把吴起当年夺走的那片土地收回来。
 
从公元前627年崤之战全军覆没，到秦国收复河西，中间隔了将近三百年。东出这条路，比秦穆公想象的要长得多。
 
秦穆公在崤山祭骨那天，想过这件事会拖这么久吗？史书没有记载。
 
参考来源：《左传·僖公三十三年》，关于崤之战全过程的原始记载（杨伯峻注，中华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