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菜市口斩刑
风吹过来,把他散落的头发从脸上吹开,露出那道结了痂的旧伤疤。他站在那里,腰板笔直,肩膀放松地垂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没有攥紧。那根木桩在他身旁立着,风从更远的地方来,把屋檐上几片枯叶卷下来,又推到了墙角。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蓝得发白的天空。那天的天很高,没有一丝云,蓝得像一块被水反复洗过的旧瓷片,光从极高处落下来,均匀地铺在每个人的肩上,也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囚服上。他看了很久,嘴唇动了一下。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个弧度——很浅,几乎算不上是笑,更像是一道被风扯出来的细痕。
“悔不用钩弋之言,至有今日。”
声音不大,那句话在安静的人群里传得格外远。传到了最前排那位戴圆框眼镜的官员耳中,也传到了后排一个靠墙站着的妇人耳中。她没有捂住孩子的耳朵,把孩子的头拨向自己的衣角一侧,让他背对着那道响声落下来的方向。
监斩官把签筒里那根签条抽出来,没有多看一眼,直接投了下去。签条落在青砖地面上,“啪”的一声,干而脆。
刽子手揭开矮桌上那块黑布,握住刀柄提起来,刀锋向上,刀身的光在正午的太阳底下亮得像一道从半空劈下来的白线。那道光扫过人群,扫过屋顶上那些蹲着的身影,扫过那根粗木桩上层层叠叠的旧痕,然后落了下来。
肃顺的头从肩上滑落,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响。那声响被人群的惊叫声盖过去大半,如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水面很快就合拢了,只有几圈细纹向外扩散。
人群退开又涌回来,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弯下腰干呕了一声,有人蹲在地上,有人转身往外走。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抬着门板挤进人群,把肃顺的身体和头颅分别收拢好,用白布盖住了,从侧面那条窄巷抬了出去。地面上留下了一摊暗红色的印子,和被铁镣蹭过之后留下的浅痕。
消息送到养心殿时,午时刚过。殿外的阳光正烈,把窗格子的影子在地砖上拉成一道一道横平竖直的暗纹。慈禧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批一道两广总督递上来的折子。安德海躬身进来,在她面前跪下,没有抬头,把菜市口那番话压低了嗓子说完。
“肃顺在刑场上不跪……刽子手按了两次,他都没跪。”安德海的声音在“刽子手按了两次”那儿低下去片刻,才继续,“监斩官没有强求,由他站着去了。临刑之前他说了一句——”安德海咽了一下,“‘悔不用钩弋之言,至有今日。’”
慈禧握着笔的手停住了。笔尖落在折子上,墨汁从笔尖处洇开一小团,在那个还没落定的笔画旁边慢慢扩散。那团墨沿着纸面的纤维朝四面渗开,在纸面上留下一道无法擦去的深色印记。她看着那团墨,没有动笔去补,也没有去擦拭。那团墨在纸面上停住了,边缘不再扩散,留下一块圆润的深色。
她想起了热河偏殿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她坐在窗边,窗纸被风吹得噗噗响。她把手帕塞进嘴里咬住,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低下头,摊开自己的左手,掌心朝上,那些指甲掐出来的旧痕已经淡了,还有几道浅浅的白印子横在掌纹上,像一条干涸的小河床。她把那支笔搁回笔架上,指尖在笔杆上多停了一会儿。然后她合上了那道折子,把被墨洇湿的那一页折进里面。她拿下一个新的折子,翻开,从第一行开始从头往下看。
她听见载淳在里间翻了个身,又安静了。她没有抬头,把目光落回那道新展开的纸面上,那些墨字从第一行起列得端正,没有缺损,没有洇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