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73年，勾践赐死了文种。临死前，文种问他："我帮你灭了吴国，你为什么要卸磨杀驴？"勾践冷笑一声："你教我七条计策，我只用了三条就把吴国灭了。剩下的四条，你带下去给先王用吧。"

大殿空荡，只有君臣两人。文种跪在地上，看着勾践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忽然想起了范蠡很久以前说过的话。但此刻再想，已经晚了。

其实，伍子胥早就说过同样的道理。

公元前484年，也就是越灭吴之前整整十一年，吴国太宰伯嚭在夫差面前进了谗言，说伍子胥私通齐国，图谋不轨。夫差信了，当即赐伍子胥一把名叫"属镂"的剑，令其自裁。

伍子胥，字子胥，楚国人，出身名门。伍子胥的父亲伍奢、兄长伍尚，都因楚平王听信谗言被杀，伍子胥孤身出逃，历经艰险，辗转投奔吴国。伍子胥此后协助吴王阖闾整顿军政、强兵富国，并于公元前506年参与指挥吴军大败楚国，一路攻入楚都郢城，是吴国壮大的核心人物。

阖闾战死，夫差继位，伍子胥留任辅政。夫椒之战后，越国惨败，勾践跪地请降，伍子胥的态度非常明确，要求彻底消灭越国，说勾践此人其志不小，放回去迟早是大祸。夫差听了伯嚭的建议，接受了和谈条件，勾践被放回越国。

此后，伍子胥多次上书，反复提醒夫差越国一日不除就一日不安，夫差始终不理会。

伍子胥临死前留下遗言，让人将他的双眼挖出，挂在吴国城门上，说要亲眼看着越军入城。此事被司马迁完整收入《史记·伍子胥列传》，是有正史可查的。

伍子胥去世十年后，越军入城，夫差兵败，临死前用布蒙住了自己的脸，此细节见于《国语·吴语》，据说是因无颜在地下见伍子胥。

就在伍子胥被赐死前后那几年，范蠡其实已经开始观望了。

灭吴之后，范蠡没有等封赏，直接辞官出走，携家眷乘舟离境。走之前，范蠡找到文种，说了那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范蠡还说，勾践这个人，只能共苦，不能同甘。

文种没走。范蠡走了。

范蠡先去了齐国，改名换姓为"鸱夷子皮"，带着子弟在海边垦荒兼做贸易，几年间积起数十万家财，名声传开，齐国君主亲自邀请范蠡出任宰相。范蠡拒绝了，把财产悉数散尽，周济乡邻，只带少量金帛离开齐地。

之后，范蠡来到宋国的陶地，今山东定陶一带，自号"陶朱公"，重新经营。

范蠡在陶地研究物价规律，总结出一套做法，行内称为"候时转物"，在物资充裕、价格低时大量收购，等到价格上涨再出手，不强求时机，不逆势硬撑。

陶地处于中原交通要道，范蠡数年间再度积起千金之富。

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中专门记下范蠡的经历，称其"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三次积累千金之财，又两度将财富分散给贫困亲友与乡邻。后世将范蠡尊为"商圣"，其经营思想在中国商业文化中沿用了两千多年。

同样是功臣，三个人，三条路。

伍子胥忠言直谏，死在谗言之下，死前仍不忘留下那双眼睛；范蠡看清形势，主动离开，在民间另起炉灶，晚年善终；文种留在原地，以为功劳够大，勾践不会下手，结果等到那把剑送到府上，才真正明白，功劳大，有时候恰恰就是死因。

三个人的结局各不相同，但绕来绕去，都离不开同一件事：一个人在权力中心待得越久，知道的秘密越多，对君王来说，就越是一个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