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湖北某个依然保留着老式节奏的村庄,90岁的李阿婆习惯性地天不亮就醒来。她咳嗽着穿起摞着补丁的衣服,摸黑到水缸旁匀半碗剩饭。灶火映着她深深皱纹里抹不开的愁倦——这个家里最珍贵的进项,是她从垃圾筐里一张张捡拾换回来的硬币。
60公里外镇上的快递站,她那46岁的儿子王某,又开始了今日份的讨要。
“妈,给我200。”他挡在简陋的灶房门口。声音没有起伏,像每次要零花钱一样理所当然。老太太没争辩,转身走进黑洞般的睡屋。
我们看见那只从叠了好几层布衫、褥子底下伸出布袋子的手在抖。那双关节粗得惊人的手指在里面掏,最终摸出一个褪了蓝色花的布口袋——这是去年她过九十岁时,唯一在外打工的堂弟家孙辈给塞的一百和两张零币。
他将布巾叠回原处的小心动作几乎成了整个屋内仅剩的人性余温。“这些都拿去吧...你爸去年走丢前...还存了几条短绳想编篮”。说话间儿子早没了人影。
那个在短视频里被疯传拍摄了此幕的年轻人(按村中风俗不便公开身份)说:“从五月份开始我们家门就每天上演这部默剧,老的小的都不爱说话只有收银才有点动静。”
镇里早就有人劝过。妇女主任在四月份来劝过一次,临走时硬要往老太太袄子里塞200块买药。老人却趁主任转身上厕所的十分钟内把这叠得方正的钞票,从村委会晾着袜子的缝衣机木抽屉塞了进去。“不能要你们的,那是我家的事”成为她每次见面都说的口头禅。
村里其实早有人看不过去去劝“老大”。得到的永远只是那几句冷硬又充满自嘲的大嗓门:“我是垃圾就摊在家里了”。这话里到底几分是真实的中年无奈,几分是在被刺痛灵魂之前先举起的自弃盾牌,谁也分辨不出。
后来还是王阿婆的一位远房妹妹看不下去,去年冬天曾提出给这个46岁的侄儿安排去南方某个厂子做工,包吃住月入两千不成问题。
这几乎是王某离翻身最近的机会了,在村委文书家那个充满旱烟气息的客厅中坐到了最后一分钟的最后那一刻,妹妹问他:“总得考虑妈妈将来走了你怎么办?”得到的答案却像是早就滚瓜熟透的一滩烂泥般滚出来:“现在不是才四五月么...过几年再说啊”。
人们从这些细节里看出这场荒剧的真实成分,也看出了它将不断漫长上演的真实前景。正如隔壁王婆婆(化名)用豁了口的粗陶碗递给我半碗冷稀饭时说的那样“这事儿啊,没有尽头。王婆就是这个性格的人,年轻时被婆婆这样治惯了也就习惯如此。”
从那栋破窗户塑料膜总被风吹下来的土房门口望出去可以看到远处几座更矮的废掉的瓦窑。
村志记载它们修建于63年前那场大水后的某个冬天,而当时尚还年轻的工匠李爷爷(王某生父)可能未曾想到六十六年后这些建筑依然固执地在荒野挺立,而他用泥刀刻出的梁木早已腐空,只留下些他从未想见会成为如此巨大讽刺的后半截人生命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