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76岁的丁玲，发文痛骂78岁的沈从文："贪生怕死的胆小鬼，斤斤计较个人得失的市侩！"沈从文听闻此事，无限悲戚地说："丁玲冷不防从背后杀来一刀，狠得可怕！我对他们夫妇已够朋友了，在他们困难中，总算尽了我能尽的力……料想不到，为了恢复她的'天下第一'地位，却别出心裁，用老朋友来开刀祭旗！"

两个年过七旬的老人，相识已超过半个世纪，竟走到了这步田地。这件事背后，积压了太多年的旧账，远不是一句"政治信仰不同"就能说清的。

要说沈从文，不得不提1948年3月郭沫若在香港《大众文艺丛刊》上发表的那篇《斥反动文艺》。文章点名将沈从文定性为"桃红色"文人，称沈从文作品充斥封建糟粕与色情主义，宣扬个人主义，与革命文学背道而驰，并将沈从文列为反动文艺代表人物之一。郭沫若在左翼文坛的分量无需多说，这篇文章一出，性质上已近于政治判决。

彼时沈从文在清华大学中文系任讲师，批判随即扑来。校园里贴满大字报，批判会上学生拍着桌子喊沈从文是"该被淘汰的反动作家"。沈从文一向不介入政治，这种烈度的冲击已完全超出了沈从文的承受范围。

据张兆和与张充和等人后来的记述，1949年3月，沈从文陷入严重的精神危机，出现幻觉，甚至在家中以剃刀割腕，幸被家人及时发现，随后被送入北京大学附属医院精神科接受治疗。

出院之后，沈从文彻底放下了笔，进入中国历史博物馆，从此专注于古代服饰、织物、铜镜等文物的整理与研究。外人或许觉得这是一种退隐，但在当时的环境下，继续写小说意味着什么，沈从文自已清楚。

此后数十年，沈从文用学者的方式完成了《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全书约二十万字，配有大量图版，1981年由商务印书馆香港分馆出版，成为中国服饰史领域公认的奠基之作。

再看丁玲，那边同样不平静。

1942年3月9日，丁玲在延安《解放日报》文艺副刊发表了《三八节有感》。文章直接点出延安女性干部的两难处境：全力投入革命工作，被批评不像女人、不顾家庭；回家生育哺乳，又被视作落后拖后腿。

这篇文章在女性干部中引发了强烈共鸣，却也让不少人皱起了眉头。同年5月，延安文艺座谈会召开，整风运动随后展开，丁玲的《三八节有感》被与王实味的《野百合花》并列，作为"暴露黑暗面"的典型案例受到批判，丁玲被迫多次检讨，承认文章立场有失偏颇。这段记录落入档案，多年之后还会被人翻出来反复使用。

更深的一道暗伤，其实更早就埋下了。

1933年5月，丁玲在上海寓所被国民党特务逮捕，与丁玲同居的冯达同时落网。然而冯达很快便被释放，丁玲却被秘密押送南京，关押于军统前身所属机构，受到相对宽松的软禁对待，并非投入普通监狱。

这种反差在左翼圈子里激起了强烈疑虑，有人怀疑冯达向当局告密，以换取自身获释。党内对此始终未作正式定论，但1936年丁玲辗转出逃抵达陕北延安后，党组织对丁玲展开了秘密审查，核心问题只有一个：丁玲在南京软禁期间，究竟有没有向国民党方面作出妥协？审查最终未作有罪结论，但这片阴云并未完全散去。

到1955年，针对丁玲的大规模批判启动，这段被捕经历再度被搬上台面，成为打击丁玲的材料之一。1957年，丁玲被划为右派，下放北大荒劳动改造。

1979年丁玲获得平反，重返文坛。沈从文以为旧日情分多少还在，却不知道就在这时，丁玲已经在家中翻看一本旧书，并在书页上密密麻麻写下了整整一百二十七条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