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74年,长安城的皇宫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北周皇帝宇文邕坐在御座上,手里捏着一份墨迹未干的诏书。殿下站着的高僧慧远,身披赤色袈裟,双手合十,可眼睛里像烧着两团火。
“陛下!”慧远的声音在大殿里炸开,“佛法僧是三宝,您如今依仗帝王权势,要尽数毁弃,这是邪见!阿鼻地狱可不分贵贱,陛下难道不怕吗?”
两侧的文武百官,头埋得更低了。谁都听得出,这是高僧在诅咒皇帝下地狱。
宇文邕“啪”地将诏书拍在案上。他站起身,走到慧远面前。这位三十一岁的皇帝,脸色铁青,眼神却异常平静。
他一字一顿地说:
“只要百姓能得安乐,朕不辞地狱诸苦。”
这句话后来被记在《广弘明集》里,成了中国历史上最震撼的皇帝发言之一。
要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得先看看当时的北周是什么光景。
那是个真正的乱世。北有突厥铁骑虎视眈眈,东边是宿敌北齐,南边还有南陈。三方对峙,北周虽然以武立国,却有个致命软肋——穷。
钱和人都去哪了?去了寺庙。
根据《魏书》和《周书》的记载,北魏鼎盛时,全国佛寺超过三万所,僧尼二百余万。到了北周,虽经战乱,关中一带仍是“寺观林立,僧众遍野”。长安的大寺,占田动辄千顷,拥有“寺户”(寺庙农奴)数千家。僧人不用纳粮,不用服役,寺庙田地不交赋税。
而普通百姓呢?要承担“租庸调”——租是交粮,庸是服劳役,调是纳布帛。更关键的是,北周实行“府兵制”:国家分给农民土地,农民平时耕种,战时自备兵器马匹出征。可一旦出家,这人就从户籍上消失,土地归了寺庙,国家既少个兵源,又少个纳税户。
宇文邕的父亲宇文泰,当年正是靠府兵制起家。可到了儿子手里,能打仗的人越来越少。
这才是宇文邕铁心灭佛的真正原因——不是他不信佛,是寺庙已经威胁到国家的存亡。
灭佛不是临时起意。宇文邕准备了整整两年。
574年之前,他先后召集七次大辩论,让和尚、道士、儒生当面交锋。表面讨论教义高低,实则为灭佛造势。最后一次,皇帝亲自定调:“以儒教为先,道教为次,佛教为后。”
理由直白得残酷:“佛道二教,耗费资财,逃避赋役,于国无益。”
当年五月十五,诏书颁行天下:“断佛、道二教,经像悉毁,罢沙门、道士,并令还俗。”
注意,是佛道同禁。但明眼人都清楚,道教那点规模,与佛教不可同日而语。
诏书一下,北周境内地动山摇。
官兵冲入寺庙,铜像被砸碎熔铸成钱,经卷付之一炬。僧尼被逐出山门,登记造册,重新分田,勒令还俗成家。据《周书》统计,此举为北周新增超过一百万纳税服役人口。
但宇文邕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阻力——并非来自寺院,而是民间。
许多百姓真心信佛。他们偷偷埋藏佛像,转移经书。关中一老妪,紧抱一尊小铜佛泣不成声:“这是我供养一生的佛啊!”抢夺的兵士动手殴打,她头破血流仍不松手。
宇文邕闻报,沉默良久,对近臣叹道:“朕非不敬佛,实乃敬不起。”
这话说穿了。敬佛需要钱粮、人口、土地,而国家要生存、要征战、要强兵。在信仰与现实之间,皇帝选择了后者。
高僧们的反抗最为惨烈。
慧远并非孤例。僧人静蔼听闻灭佛诏令,奔至深山,朝寺庙方向三拜,继而引火自焚。遗言曰:“我以身殉法,使天下知有不畏死之僧。”
另有僧人道积,率众将经卷佛像堆于殿中,跌坐其上,点火诵经,直至焚身以殉。
这些消息传入宫中,史载:“帝闻之,默然良久。”
他或许想起自己的少年。宇文邕十二岁登基,实为权臣堂兄宇文护的傀儡。他隐忍十二年,对宇文护恭敬顺从,直至二十四岁那年,才亲手诛杀权臣,夺回权柄。
他懂得忍耐的滋味,更明白代价为何物。
所以当慧远以地狱相胁时,他说出了那句话。
那不是逞强,而是一个权衡了所有代价的君主,最终的选择。
灭佛之后,北周国力大增。
新增百万劳力,国库日渐充盈,兵源不断扩充。577年,宇文邕挥师东进,一举灭北齐,统一北方。这是自西晋灭亡后,近三百年间北方的首次一统。
但历史总是吊诡。
灭齐次年,578年,宇文邕北伐突厥途中染病,返回洛阳即驾崩,年仅三十五岁。
其子宇文赟继位,昏庸残暴。他不仅全面恢复佛教,更变本加厉奢靡享乐。在位不足两年,便将父亲攒下的基业败坏殆尽。三年后,北周为隋朝所代。
而佛教呢?
隋文帝杨坚即位,立即全面复兴佛教。他自幼生长于佛寺,对佛教感情深厚。下诏:“境内之民,任听出家,仍令计口出钱,营造经像。”佛教不仅回归,且比以往更盛。
至唐代,佛教达于巅峰。玄奘西行取经,武则天崇佛抑道,寺院规模远超北周时期。然后,便迎来了第三次灭佛——唐武宗“会昌法难”。
历史在此划出一个循环的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