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二世三年八月的深夜，咸阳城外的望夷宫杀声一片。

那个二十四岁的皇帝退到墙角，跪着问：让我当个郡王行不行？不行。当个万户侯呢？不行。当个老百姓，跟老婆孩子过普通日子总可以吧？还是不行。

三年前他登基的时候才二十一岁，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是这么谢幕的。

那年八月的月色底下，据《史记》记载，胡亥做了个不吉利的梦——一只白虎咬死了他左边的驾车马。占卜的说是泾水在作怪。他就跑到咸阳城外的望夷宫斋戒，打算祭泾水，沉四匹白马下去。

他不知道，这一去就再没回来。

赵高那时候已经不上朝了，称病。原因不复杂：山东六国全反了，章邯前线连吃败仗，胡亥开始怀疑他之前那句"关东盗贼成不了气候"是不是骗人的。赵高心里一盘算，皇帝要是回过神来，第一个杀的就是自己。

先下手为强。

他把弟弟赵成、女婿阎乐叫过来商量。赵成是郎中令，管着宫里的侍卫；阎乐是咸阳令，手里有兵。计划分两步：赵成在宫里散布"有贼入宫"的假消息，把侍卫调开；阎乐带一千多号人从外面往里冲。

阎乐临事有些犹豫。赵高就把他老娘绑到自己家里当人质，用意不必多说。

八月己亥这天，阎乐一伙人到了望夷宫门口，把守门的仆射摁住了：贼都进宫了，你怎么不拦？仆射说宫里防守森严，哪来的贼。阎乐一刀把他砍了。

宫里一片大乱。宦官侍卫有的跑有的打，打的死了一片。阎乐一路砍到胡亥的内殿门口，把御座的帷帐、坐榻上的挂饰用箭射了个稀烂。

胡亥躲在殿里，身边就剩一个宦官陪着。他回头问：这事儿你不早就晓得吗？怎么不告诉我？宦官答了句大实话——我就是不敢说，才活到今天。要是早说了，命早没了。

这段对话，《史记·秦始皇本纪》里有原文。

阎乐进殿，胡亥开始讨价还价。当皇帝不成，当个郡王行不行？不行。万户侯呢？不行。跟老婆孩子当个平头百姓总可以吧？阎乐撂了一句：我奉丞相的命来杀你，你说这么多没用。

胡亥拔剑自刎。

时年二十四岁。三年前踏进这龙椅的时候，他哪能想到自己会跪着求当个老百姓，还求不到。

时间往前拨三年，胡亥完全不是这副光景。

秦始皇三十七年，也就是公元前210年，始皇帝第五次东巡。跟着他的是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还有小儿子胡亥。走到平原津，病倒了。

始皇帝一辈子最忌讳"死"这个字，群臣都不敢提。等病重扛不住了，他自己晓得躲不过去，让赵高写诏书给远在上郡的长子扶苏——回咸阳办丧事，主持大局。这话说白了就是让扶苏继位。

诏书写好，玉玺盖上，就是没送出去。始皇帝断了气。

赵高把这封诏书扣了下来。他找到胡亥说：您父皇没给您一寸封地，一封赐死信立扶苏当皇帝，您想过没？胡亥一开始还装孝顺，说这是父命不敢违。赵高一句话戳穿他——您被扶苏杀了，还谈什么孝顺？

接下来是李斯。赵高问李斯：扶苏一上台，蒙恬当丞相是板上钉钉的事，您觉得您的位子还坐得稳吗？李斯沉默了半天，哭了。答应了。

三个人在沙丘凑到一起，把始皇帝的遗诏换了。新诏书写给扶苏和蒙恬，罪名扣了一大堆，赐剑自尽。

使者到了上郡，扶苏接过诏书就哭着往屋里走，要拔剑。蒙恬拦住他——这诏书太蹊跷，您再请示一下也不迟。扶苏说了一句：父亲让儿子死，还请示什么？

拔剑就死了。这句话《史记·李斯列传》有载。

蒙恬起了疑心，不肯自杀，被关在阳周。后来还是被赐死。他弟弟蒙毅一并被杀。

从始皇帝咽气到胡亥登基，前后没到两个月。

尸体从沙丘往咸阳运，一路上暑热得很，尸臭飘出来。赵高、李斯派人买了一石鲍鱼放在车队里，用鱼腥味盖住臭味。堂堂始皇帝的最后一程，就跟这一车咸鱼混在一块儿走完了。

胡亥登基那年，二十一岁。这年纪，本该是干事的时候。

他干的头一件大事，是杀自己人。

心里不踏实。皇位怎么来的他自己最清楚，扶苏、蒙恬那点事宫里宫外多少人跟明镜似的。赵高就在耳边煽：先帝的老臣、先帝的儿女，一个都不能留。留一个就是一个隐患。

胡亥点了头。

十二个哥哥被押到咸阳市集当众处死。集市是城里最热闹的地界，故意让老百姓看，看的人越多越好。十个姐妹被押到杜县，《史记》记的字是"矺"——车轮碾死。这个字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凉。还有六个哥哥也在杜县"戮死"，先羞辱再杀。

公子将闾兄弟三个，实在找不到罪名，就关起来。使者来传话：你们不臣。将闾问：宫里的礼节我从没错过，朝廷的班次我从没乱过，怎么就不臣了？使者说：这不是我管的事，我只是奉命。三兄弟抱头痛哭一场，各自拔剑。

公子高眼看兄弟姐妹一个接一个死绝了，想跑。转念一想，跑了家人肯定被灭门。他上书胡亥，说愿意为父皇殉葬，埋在骊山脚下。胡亥看了挺高兴，赏了他十万钱，批了。

宗室清空，接下来是阿房宫。

胡亥回咸阳没几天就撂了一句话——先帝觉得原来的宫殿小才建阿房宫，现在扔下不建等于告诉天下先帝当年做错了。这话谁敢驳？工程照旧。据《史记·秦始皇本纪》，他还抽了五万材士驻扎咸阳，天天练射箭遛狗马。这五万人的口粮从周边郡县往咸阳运，还规定咸阳三百里之内的粮食不许当地人吃。

刑罚更狠了。一个人犯罪，株连全族。

赵高的位子越坐越高，李斯的位子越来越悬。二世二年七月，赵高给李斯扣了顶谋反的帽子——李斯的长子李由在前线镇压义军不力。李斯下狱，具五刑，腰斩。夷三族。临刑前他扭头对儿子说：想再牵着黄狗跟你一起出上蔡东门追兔子，还能吗？

指鹿为马，就是李斯死后的事。赵高牵一只鹿到殿上说是马，胡亥笑着说这是鹿。赵高就挨个问群臣。说是马的没事，说是鹿的，赵高事后一个个整死。

朝堂上，从那以后再没人说真话。

咸阳内斗得热闹，外面早就炸了锅。

前209年七月，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起因简单：一批戍卒往渔阳赶，路上下大雨误了期。秦法规定误期该杀。反正是死，那就反。

一开始朝廷没当回事。有个博士回咸阳汇报说山东出事了，胡亥听着不高兴。赵高接茬：几个小毛贼，郡守正在追捕。胡亥这就放心了。

问题是那"几个小毛贼"很快就打到了咸阳门口。

陈胜的部将周文一路西进，兵到函谷关的时候已经是战车千辆、士卒几十万。打到戏地，离咸阳只剩百来里。

胡亥这才慌了。少府章邯出了个主意：来不及调兵了，骊山修陵墓的刑徒还在，赦免他们，发武器，让他们上。胡亥答应了。章邯带着这支刑徒军团，在戏地把周文打退，一路追杀，周文自杀。接着章邯打陈胜、打吴广、打魏、打齐，局面看着稳住了。

但六国旧贵族全反了。项羽在楚地起兵，前207年在巨鹿把章邯打得大败，王离被俘。章邯接着连吃败仗，向朝廷求援。赵高不理，还派人责备他。章邯的长史司马欣跑回来告诉章邯：赵高在朝里说了算，将军打赢了要被杀，打输了也要被杀。章邯想了想，投降了项羽。

这时候刘邦已经攻进了武关。

赵高晓得纸包不住火了，怕胡亥要拿他开刀，先动手。这才有了开头望夷宫那一幕。

胡亥死后，赵高把玉玺摘下来自己戴上，想登基。文武百官低着头没一个吱声。他也晓得自己坐不稳，就立了子婴当秦王——不是皇帝，秦朝的地盘缩得只剩关中，用不着皇帝了。

子婴不是傻子。他知道赵高早晚要收拾自己。到了要斋戒五日、去太庙祭祖那天，子婴装病不去。赵高派了几拨人来请，子婴不动。最后赵高只好亲自到斋宫来，被子婴的宦官韩谈一刀捅死。夷三族。

四十六天后，刘邦的军队到了霸上。子婴穿白衣、骑白马、捧着传国玉玺，出城投降。

至于胡亥，最后被以"黔首"——也就是老百姓的礼节，草草葬在杜县南边的宜春。他生前想当个老百姓不给，死后倒是"如愿"了。

参考资料：

司马迁《史记·秦始皇本纪第六》

司马迁《史记·李斯列传第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