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鼎盛集团年度庆功宴,水晶灯从穹顶垂落三层,每一层都密匝匝镶着碎钻似的水晶片。我是全场唯一穿旧羽绒服的人。妻子苏莉坐在隔我两个座位的斜前方,全程没回头看我一眼。她公司那个叫王强的行政秘书踱过来,当着半桌人的面,拿我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开了个很响的玩笑。满桌哄笑。苏莉端着酒杯的手纹丝没动。我把面前那杯没碰过的香槟推开,抬眼看了看王强,又看了看苏莉。然后我说了一句话。整座宴会厅的水晶灯,好像在同一秒全部暗了一下。
第1章 盛宴受辱
宴会厅在市中心那家五星级酒店的顶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混着百合香和海鲜蒸汽的热浪扑面而来,糊在脸上黏腻腻的。鼎盛集团把整层包了,门口签到台铺着墨绿色丝绒布,两个穿旗袍的礼仪小姐站在两侧,手背贴着腰,笑得嘴角弧度像是量过的。
苏莉走在前面半步,右手挎着那只她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香奈儿,左手捏着请柬。她今天穿了一件珍珠白晚装裙,裙摆刚过膝盖,脚上那双银色细跟的鞋跟大概七厘米。出门前她对着玄关的穿衣镜转了四遍,问我“是不是太素了”,我没接话。她自己又补了一句“算了你不懂”。
我在签到台前站定的时候,礼仪小姐的目光从我脸上滑到脚上,笑容没收,但眼角的肌肉微微绷了一下。苏莉飞快地在本子上签了两个人的名字,“陈锋”两个字比我平时签合同的速度还快,笔尖几乎把纸划破。
“里面请。”礼仪小姐递给我一朵胸花——是粉色玫瑰配银叶菊。苏莉那朵她别在了锁骨下方,我拿在手里,想了想,别在了羽绒服左胸的拉链头上。
宴会厅很大,二十张圆桌从舞台前方铺到后方,象牙白桌布上摆着镀金边的骨瓷餐具,每桌正中间一丛高山杜鹃,花瓣上还挂着喷壶喷出来的水珠。头顶水晶灯转得很慢,碎光在餐具上跳来跳去,晃得人眼花。前排桌坐的都是穿定制西装的人,肩线笔挺,手腕上金属表带在灯光下闪成一片。赵德海坐在正中间那桌的主位,董事长,六十出头,头发染得漆黑,笑起来嗓门很大。
苏莉带我走到了第十五桌。靠后,挨着过道,离洗手间近。她拉开椅子坐下,把自己的包挂在椅背上,然后把旁边的椅子往桌下推了推。我没说什么,坐下了。
同桌七个人,我只认识一个——苏莉部门的下属,姓刘,去年年会见过一面。他看见我,点了下头,视线就移开了。另外六个有男有女,穿得都很正式,聊的是今年集团拿下的几个大项目,哪个事业部年终奖可能翻倍,谁谁谁要升总监了。没人跟我搭话。
苏莉很快加入了他们的聊天。她说话声音比平时高半个调,笑的时候会微微仰头,露出脖子上那条细细的锁骨链。我坐在她左手边,像是她顺手带进来的一件外套。
第一道菜端上来的时候,服务员从主位方向开始分。鲍鱼捞饭,每人一盅。转到我们这桌,服务员先把盅递给苏莉,再递给旁边的人,顺时针转了一圈。转到我这里的时候,托盘空了。服务员愣了一下,说“稍等”,转身去了备餐台。两分钟后端来一盅,盅盖有点歪,汤洒了一点在托盘上。
苏莉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没看我,只是把自己的那盅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吃这个。”
“不用。”
“吃吧,我不饿。”她仍然不看我,跟右边的人笑着说了一句什么,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异样。
我把那盅鲍鱼捞饭又推回去,勺子搁在盅盖上,没动。
王强是在第二道菜上来之后出现的。他叫王强,三十四岁,鼎盛集团董事长办公室行政秘书。名义上是秘书,实际上掌握着整个集团内部文件的流转权限,谁的提案能上会、谁的报销能签字、谁想见赵德海一面,全在他手里过一遍。他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但西装一定是定制的,肩垫得很厚,显得整个人宽了一圈。领带夹是纯金的,灯光一照,一点杂色都没有。
他端着一杯红酒走过来,先跟苏莉打了招呼。“苏总,今晚真漂亮。”语气很熟络,腰微微弯着,像在跟平级说话,又像在跟下属说话——那个度拿捏得很准。
“王秘书。”苏莉的笑脸堆得恰到好处。
王强的目光转到我身上。他看了我两秒,视线从羽绒服领口滑到拉链上别着的那朵胸花,嘴角抽了一下。
“这位是?”
“我先生,陈锋。”苏莉说。
“哦——”王强把尾音拖得很长,杯子举到嘴边又放下,“陈先生在哪高就?”
“做投资。”
“投资?”王强眉毛挑起来,转头看了同桌其他人一眼,笑了一声,“现在做投资的真多啊,我上个月去洗车,洗车店老板也跟我说他做投资,其实就是帮人炒币。”
他声音很大,隔壁桌都转过头来看。苏莉的手指在桌布下面攥了一下,我余光看见她指节泛白。
“陈先生平时在哪办公?”王强又问,手插进裤兜里,站姿很放松,像在自家庭院里跟人闲聊。
“深圳。”
“深圳好啊。”他点点头,但那个“好”字拐了三个弯,“深圳搞金融的确实多,门槛也低。租个共享办公位就能注册公司,名片上印个‘CEO’,开个宝马三系就能出去谈生意。”他顿了一下,眼睛眯起来,“陈先生开什么车?”
“今天打车来的。”
王强笑出了声。是真笑,嘴角咧开,露出上排牙齿。他拍了拍旁边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的肩膀——公关部方总——“方总你听见没,人家做投资的,打车来的。”
方总捂着嘴笑,眼角的细纹叠在一起。“王秘书你就别逗人家了。”
“我这哪是逗,我是好奇。”王强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做了一个摊开的动作,“主要是咱们鼎盛这个晚宴,来的都是核心骨干和重要合作伙伴。一桌十个人,九个半都是总监以上。家属席也有,但一般……怎么说呢……”他目光在我身上滚了一圈,“一般家属也都挺体面的。”
“王秘书。”苏莉终于开口了,声音发紧,但脸上还挂着笑,“你喝多了。”
“这才第二杯,苏总你还不了解我?”王强摆摆手,然后弯腰凑近苏莉耳边,声音一点没降,“苏总,当年追你的人排到公司门口,你怎么就……”
后半句他没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在空气里了。整桌安静了两秒。那个姓刘的下属低下头扒饭,筷子扒得很快,碗底发出刮擦声。
苏莉的脸白了一下。她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急,酒液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用手背飞快地擦掉。
我看着王强。他直起身,回看我,嘴角挂着那种笃定的笑。他知道我不会怎么样——一个穿旧羽绒服、打车来的男人,在这种场合,除了忍着还能怎样。
“陈先生别介意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掌心在我肩头压了一下才收回去,“我这人就是嘴直,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不过话说回来,”他声音又扬起来,“既然来了就吃好喝好。鼎盛招待客人从来不吝啬,多双筷子的事。”
旁边几桌有人看过来。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跟同伴耳语了一句什么,同伴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远处舞台边上,两个年轻员工拿着手机假装拍花絮,镜头实际上对着这边。
我端起面前那杯水。玻璃很薄,水是温的。我喝了一口,放下。
王强还站在旁边,跟苏莉聊起了项目奖金的事。他说今年新能源板块的预算可能要砍,苏莉负责的那个项目不一定能按时上线。苏莉的眉头皱起来,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认真而急促。她在王强面前的样子,跟在赵德海面前的样子很像——那种用力过猛但又不露痕迹的讨好。
我坐在这张桌子最靠边的位置,左边是过道,右边是苏莉。她跟王强说话的时候,身体往右转,后背对着我。那件珍珠白裙子的拉链从上到下笔直一条,拉链头上还挂着吊牌没剪干净的一小段线头。
第三道菜上来了。清蒸东星斑,服务员在我面前分的时候手偏了一下,鱼尾那截掉在桌布上。服务员说了声“抱歉”,用夹子夹起来放回我盘子里。鱼肉上沾了一根桌布的白色绒毛。
我没动筷子。
王强走的时候,在苏莉耳边又说了句什么。苏莉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他走了之后,苏莉转过来,表情迅速冷下来。她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你刚才为什么说打车来的?”
“本来就是打车来的。”
“你不会说开车来的?非要那么实诚?”
“车确实没开。”
“那你不会说车在保养?”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气音,“你知道王强那个人嘴有多碎吗?明天全公司都知道我丈夫打车来蹭饭。”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熟悉的东西——是焦躁,也是嫌弃。那种嫌我让她在同事面前丢了面子的焦躁,从我们结婚第三年就开始有了,只是一直没这么明显。
“苏莉。”我说。
“干嘛?”
“我坐这桌,是谁安排的?”
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请柬上写的是‘苏莉女士及家属’。家属的位置是哪一桌,主办方没规定吧。”
她抿了一下嘴,没回答。但她的表情已经告诉我了——她故意选了最后面那桌,靠过道,离洗手间近。方便我中途离场,也方便别人不注意。
我没再说话。拿起筷子,把那块沾着绒毛的鱼肉夹掉,下面的饭扒了两口。饭已经凉了,油凝成一层薄薄的膜。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主持人上台,大屏幕开始滚动抽奖。特等奖是一台折叠屏手机,三等奖是戴森吹风机,阳光普照奖是一套定制茶具。全场尖叫声一阵接一阵。苏莉也参与了抽奖,手气不好,抽了个阳光普照,茶具。她把领奖券随手塞进包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去了趟洗手间。走廊铺着深灰地毯,比宴会厅里安静很多。我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冲了很久。镜子里的自己——羽绒服领口竖着,拉链头上那朵粉色胸花被压扁了,花瓣蔫蔫地垂着。
手机震了一下。周律师的消息:“陈总,鼎盛那边备案走完了,53亿的资方确认书明天上午十点送到您办公室。另外,赵德海那边今天打了三个电话到我律所,问资方代表今晚是否出席他们的庆功宴。我按您的要求,没回。”
我把手机锁屏,揣进兜里。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流。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把胸花从拉链头上摘下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粉色玫瑰落在黑色垃圾袋上,颜色很扎眼。
回到宴会厅的时候,抽奖已经结束了。王强站在舞台边上,手里拿着麦克风,正在说结束语。赵德海站在他旁边,手搭在椅背上,正在跟刘建明说什么。苏莉在座位上补妆,小镜子打开着,口红涂到一半。
“感谢各位今晚的莅临——”王强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
我走过去,站在第十五桌和第十六桌之间的过道上。头顶水晶灯正好转过来,光很强。
“等等。”
声音不大,但宴会厅安静下来了。王强从台上看过来,脸上的笑没收,但眉头皱了一下。
“陈先生还有事?”他走下舞台台阶,朝我这边走了两步,手里的话筒没关,声音被放大到全场每个角落,“洗手间在那边,您走反了。”
有人笑了。离舞台近的那桌,方总笑得最响。
我看着王强。他身后,赵德海抬起了头。刘建明也转过来。苏莉的口红停在嘴唇中间,手悬在半空。
“刚才王秘书问我做什么行业。”我说。声音不高,但音箱里传出来很清晰。“我说做投资。王秘书笑了。”
王强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我补充一下。”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大屏幕闪了一下——我提前连好了酒店的投屏系统,在去洗手间的时候。
“深圳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的备案页面铺满整块屏幕。
项目名称:鼎盛集团旗下新能源板块战略合作项目。
合作金额:人民币53亿元整。
独家投资方:锋锐资本。
法定代表人:陈锋。
屏幕的光很强,照得离得近的几个人眼睛眯起来。赵德海手里的杯子一歪,红酒泼在桌布上,洇开一团深色的湿痕。刘建明站直了,嘴张开着,没发出声音。
王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麦克风,又抬头看屏幕,再看我。嘴唇动了三次,第一次没出声,第二次也没出声,第三次发出一个很短的音节,像是被掐住喉咙的鸡发出的闷响。麦克风从他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毯上,咚的一声,音箱里啸叫了两秒。
苏莉的口红从手里掉在桌上,滚到地上,断成两截。
“53亿。”我看着王强,一字一字地说,“你们今天这场庆功宴的排场、你们的年终奖、你们明年的项目预算、你们赵董刚才在台上讲的‘新能源战略布局’——全部建立在这笔合作上。”
王强往后退了一步。皮鞋跟磕在舞台台阶的铝合金边上,发出很脆的一声。他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手抓住旁边的椅子背才没摔倒。
“我再说一遍。”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会议室里念一份备忘录。“我,是你们的资方。现在,重新评估一下。”
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大屏幕上那个“亿”字大得刺眼。赵德海已经绕过桌子走过来了,步子很急,西装下摆在他身后掀起来。他走过苏莉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让苏莉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我没看苏莉。我看着王强——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架,刚才那种游刃有余的西装革履,此刻皱巴巴地裹在他身上,领带夹歪到一边,额头上沁出一层很细的汗。
“陈、陈总……”赵德海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身上听到过的紧张。
我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三步,停下来。
“赵董。”我没回头,“明天上午十点,资方确认书送到你办公室。今晚这顿饭,算我请。”
推开门。走廊里的空气比宴会厅凉很多,冷气打在脸上,像一盆干净的水泼过来。
身后传来一阵混乱的动静。椅子翻倒的声音,有人喊“快叫救护车”,酒杯碎在地毯上的闷响。还有苏莉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尖锐:“陈锋——”
我没停。走廊很长,地毯很厚,脚步声被吞掉大半。走到电梯间,按下行键,不锈钢门板映出我的脸。还是那张脸,旧羽绒服,灰色运动鞋,拉链头上被扯掉胸花之后留着一个线头。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合上之前,我听见走廊那头传来高跟鞋急促的嗒嗒声,还有王强破音的叫喊:“陈总——陈总留步——”
电梯门关上了。下行。数字从二十八开始跳。
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苏莉的电话。屏幕亮着,她的名字在跳。跳到第十三秒,暗了。又亮。又暗。第三次亮起来的时候,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大堂灯光涌进来,前台小姐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旧羽绒服上停了一秒,礼貌地笑了一下。
我走出旋转门。外面在下小雨,雨丝很细,落在脸上几乎没感觉。门口那排车停得很整齐,最前面一辆黑色奔驰S级,后面紧跟着三辆宝马五系。我在雨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叫了辆车。
等车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赵德海的来电。我没接。叫的车是一辆灰色卡罗拉,停在我面前的时候,司机从里面推开门,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南山科技园。”
车开出去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酒店。二十几层的灯光在雨幕里晕成一片暖黄。某一层的窗帘后面,似乎有个影子在往下看。
我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手机屏幕又亮了——苏莉连发了六条微信。第一条是“你在哪”,第二条是“你听我解释”,第三条是“赵董在找你”,第四条只有两个字“回来”,第五条是一个流泪的表情,第六条是“陈锋我求你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雨刮器有节奏地摆着。司机调低了收音机音量,里面在播一首老歌,男声沙哑地唱着什么。
车内的暖风慢慢吹干了脸上的雨水。
苏莉的第七条消息震了一下。我没看。
第2章 至亲沉默
车上了高架,雨大了。雨点砸在车顶上,声音很密,像有人在头顶撒了一把碎石子。司机把雨刮器调快了一档,收音机里的歌换成了交通台,主持人正在说“南坪快速往南山方向车流缓慢”。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周律师转来的一条消息,赵德海的秘书发来的,措辞很急:“周律师您好,赵董想今晚与陈总会面,时间地点由陈总定,赵董随时可以出发。另外赵董让我转达,今晚宴会上有任何冒犯之处,他毫不知情,深表歉意。”
我看完,回周律师:“明天十点之前,赵德海一个电话都不要接。确认书按原计划送。”
周律师秒回:“明白。”
车在科技园附近停下的时候,雨已经小了。我下车,站在小区门口,从口袋里摸出门禁卡。门卫室的保安探出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我在这住了三年,保安认得我,但每次都要多看那一眼——大概是因为我看起来不太像住在这里的人。
电梯上到十七楼。推开门,屋里黑着灯。我开了玄关的灯,换了鞋,把羽绒服脱下来挂在门口。客厅很安静,鱼缸里的过滤泵嗡嗡地响,那条养了四年的红龙在缸壁上慢慢转圈,鳞片在蓝灯下泛着暗光。
苏莉的东西摆满了整个客厅——沙发上搭着她的羊绒披肩,茶几上放着她的口红和粉饼盒,餐桌上摊着她昨晚看的项目文件,旁边一杯喝了一半的凉水。我们结婚七年,她的东西从一台梳妆台蔓延到了整个房子。我的东西只占一个角落——书房那台电脑,和阳台上三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洗澡的时候,热水冲到后颈上,那根从宴会上就一直跳着的筋终于松下来。我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水顺着脸往下淌。热气把镜子蒙成一片白雾。
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又有四个未接来电。赵德海两个,苏莉两个。微信里赵德海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大意是“不知情、很震惊、明天一定登门致歉、请陈总务必给个机会当面解释”。我没回。
苏莉发了一条语音,我没点开。她又发了一条文字:“陈锋,我知道你在家。你开门,我在楼下。”
我走到阳台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的路灯下面停着一辆出租车,后座车门开着,一个人影站在车旁边,珍珠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飘。
我回到客厅,把阳台门关上了。
坐在沙发上,我把今晚的事从头过了一遍。王强当面羞辱我的时候,苏莉的反应,一帧一帧在脑子里回放。
第一帧。王强说“陈先生在哪高就”的时候,苏莉的手指在桌布下面攥了一下。她攥得很紧,指甲隔着桌布掐进掌心里。她不是不知道我会难堪——她是知道,但她选择了不动。
第二帧。王强弯腰凑到她耳边说“你条件这么好,当年怎么想的”的时候,苏莉喝了一口酒,酒液从嘴角溢出来。她擦掉的时候手在抖。但她还是没看我,没说一句“王秘书你过分了”。她只是把酒杯放下,说了一句“王秘书你喝多了”,语气软得像在撒娇。
第三帧。王强说“一般家属也都挺体面的”的时候,苏莉的眼皮往下垂了一下。就一下,一秒钟都不到。但那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清楚——她默认了。她默认我不体面。
第四帧。也是我反复回放最多的一帧。我坐在第十五桌最靠边的位置,她往右转跟王强说话的时候,后背对着我。那件珍珠白裙子的拉链头上有一段线头,被灯光照得很清楚。她出门前对着镜子转了四遍,问“是不是太素了”。她关心的从来不是我的感受,是她自己在别人眼里的样子。
我认识苏莉十年,结婚七年。刚认识的时候她是公司里最拼的那个,加班到凌晨也不喊累,第二天照样化全妆踩高跟来上班。我那时候觉得她特别,觉得她跟别人不一样。后来才知道,她只是比别人更怕被人看不起。她是从小县城考出来的,父母在菜市场摆摊,供她读完大学。她第一次跟我回家见我父母的时候,我妈随口问了一句“你爸妈做什么的”,她说“做点小生意”。后来我送她回去的路上,她在出租车里哭了二十分钟,说“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那时候我以为这是自卑,是敏感,是需要被保护的东西。后来才明白,自卑和要强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她怕被人看不起,所以拼命往高处爬;爬到一定高度之后,她怕的不是别人看不起她,是别人看不起她身边的人。而那个“身边的人”,就是我。
门铃响了。
我从沙发上抬起头。门铃又响了两下,然后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苏莉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陈锋,你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没动。
“陈锋!”她的声音高了一些,带着哭腔,“你听我说,王强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是嘴贱。我当时不是不想帮你说话,我是……”
她顿住了。大概是在想怎么说才能把自己摘干净。
“我是没想到你会那么在意。”她终于说完了,“你先开门好不好,外面很冷。”
我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鱼缸的灯关了。红龙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水声很轻。
敲门声停了。过了大概半分钟,手机震了一下。苏莉发来一条文字,屏幕亮着,我在黑暗中看见了那行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委屈?你知道我在公司多难吗?王强是赵董的人,我得罪他我明年项目怎么办?你能不能体谅我一下?”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客厅里几乎没有响。
她永远都是这样。先求和,求和不成,就开始讲自己的难处。她的难处是真的——我知道她在公司不容易,从底层爬上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但她永远把自己的不容易放在第一位,我的感受永远排在“体谅”后面。七年了,每一次都是这样。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赵德海的第三条消息:“陈总,我知道您今晚受了委屈。我赵德海在商界混了三十年,最看重的就是脸面。今晚这件事,我一定给您一个交代。明天上午,我亲自带王强来给您赔罪。”
我还是没回。
过了几分钟,苏莉又发来一条:“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我请假,我们好好谈谈。”
然后是最后一条:“你今晚那些话……是真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鱼缸的过滤泵还在响,水流很小,一下一下打在缸壁上。窗外雨已经停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落在地板上,细细一道。
我坐在沙发上,靠着靠垫,把脚搭在茶几边缘。脑子里很安静,没有怒气,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太多失望——那种东西在过去几年里一点一点磨没了,今晚只是最后那一下。
倒是想起了一件很小的事。去年我生日,苏莉说加班,回来的时候快十二点,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楼下便利店买的纸杯蛋糕。蛋糕上面的奶油已经化了,歪成一团。她说“哎呀忘了让店员好好装”。那天晚上我把蛋糕吃了,甜的,奶油有点腻。她坐在旁边看手机,一直在回工作消息,全程没抬头。
我当时想的是,没事,她忙。
现在坐在黑暗里回想那个场景,发现自己当时其实什么都清楚。只是选择了不去想。
客厅的钟走到凌晨一点。我站起来,把苏莉的东西归拢了一下——披肩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口红和粉饼收进她化妆包里,项目文件摞整齐放在餐桌上。她那只香奈儿包还在门口的鞋柜上,我拿起来,挂在玄关的挂钩上。
然后我走进书房,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四封未读,周律师把明天要用的资方确认书终稿发过来了,抄送了法务和财务。我下载下来,从头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条款都没问题。53亿,分三期注入,首期款15亿已经到账,剩下的按项目进度拨付。鼎盛集团新能源板块的控股权变更协议也拟好了,下周上会。
关电脑之前,我又看了一眼手机。苏莉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那个问句上:“你今晚那些话……是真的?”
我没有回复。
窗外远处的高架上车灯连成两条光带,红色是尾灯,白色是前灯,缓慢地交错流动。我站在书房的窗前,端着一杯凉白开,看了一会儿。
今晚在宴会厅里说那句话之前,我其实犹豫过零点几秒。当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说出来之后,我和苏莉之间就再也回不去了。那个念头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短到我自己都差点没抓住。
然后我想起来,在她说“他不冷”的时候,在她说“那你别喝酒省得我还要管你”的时候,在她每一次为了自己的体面把我往身后藏的时候,那个“回得去”的地方,其实早就没有了。
我关了书房的灯,去卧室躺下。床上只有我一个人的枕头,苏莉的枕头被她带走了——她大概根本没打算回来过夜。
躺下之后,手机又亮了一次。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陈总,我是王强。今晚是我有眼无珠,我向您道歉。请您高抬贵手,我全家老小都靠我这份工作。”
我把短信删了,把手机关机,翻了个身。
床垫很宽,一个人睡太空了。我把苏莉的被子拉过来压在脚上,闭上眼睛。窗外高架的车流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低沉连续的嗡鸣,像海水退潮。
第3章 一语惊雷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手机开机,屏幕上弹出一堆消息。
赵德海三条未接来电,两条短信。苏莉两条未接来电,一条微信。周律师一条微信:“赵德海六点不到就在我律所楼下等着了,我没让他上来。确认书按计划九点半送达。”
另外还有几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消息。有一条自称是鼎盛集团人力资源部总监,问陈总是否需要安排专人对接后续合作事宜。有一条自称是财务部负责人,说“之前如有怠慢请陈总海涵”。还有一条没有署名,只说“我是昨晚第十五桌的,苏总的下属,陈总您方便的时候我想跟您汇报一下苏总在公司的一些情况”。
最后这条让我停了一下。我看了一眼号码,存了下来。没回。
七点二十,我出门。穿了一件深藏青的西装外套,里面的衬衫是昨天从干洗店拿回来的,袖口还带着浆过的硬度。裤子是深灰羊毛料,皮鞋擦了。出门前在玄关镜子里看了一眼——和昨晚判若两人,但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眼角的纹路没变,鬓角的白发也没少。
电梯下行的时候,手机震了。苏莉来电。我接了。
“陈锋。”她的声音很哑,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你在哪?”
“出门。”
“你去哪?公司?鼎盛?”她的语速很快,“你听我说,昨晚是我不对,我承认。但我真的没想到你会那么在意。王强那个人你知道的,他就是……”
“苏莉。”我打断她。
她停了。
“你昨晚问我,那些话是不是真的。我现在回答你,是真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很重。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你什么时候签的?那么大的项目,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去年八月开始谈的。今年三月签的意向,上周正式备案。”
“去年八月……”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算什么,“那时候你每天在家做饭,接送我上下班,你说你公司那边业务不多……”
“业务不多。”我说,“只是不方便在餐桌上谈。”
她又安静了。电梯到一楼,门打开,我走出去。大堂里有人跟我点头,是楼上的邻居,我回了个礼,继续往外走。
“陈锋,我们能不能见面谈?”苏莉的声音终于低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东西,“我承认我昨晚做错了。你回来,我们好好说。”
“今晚再说。”我挂了电话。
八点四十到公司。前台小赵看见我,站起来说了声“陈总早”。办公区很安静,来得早的几个人在工位上吃早餐。我穿过走廊进了最里面的办公室,关上门。
周律师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桌上摆着两份文件——资方确认书正本,和一份补充协议。补充协议是我让周律师昨晚连夜拟的,关于首期款拨付节奏的调整条款。鼎盛那边还不知道,这份补充协议里把原本约定的“备案完成后三十日内拨付首期款”改成了“资方确认书送达后,首期款拨付时间由资方另行通知”。
赵德海到了九点二十分。前台打电话进来,说“鼎盛集团的赵董和刘总来了,没有预约,但赵董说……”
“让他们在会议室等。”
我挂了电话,又坐了十分钟。周律师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下头。
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赵德海从椅子上弹起来,比昨晚在舞台上讲话的速度还快。他身后站着刘建明,还有一个人——王强。
王强站在赵德海侧后方,跟昨晚完全两个人。西装还是那套,但领带歪了,衬衫领子皱巴巴的,眼眶下面两个很深的青圈。他双手垂在身前,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看见我进来,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赵德海先开口了。
“陈总。”赵德海的声音很沉,弯着腰,手伸出来。我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心全是汗,又湿又热。
“赵董坐。”
赵德海没坐,他转身看了王强一眼。王强的膝盖弯了一下,像是差点跪下去,又硬生生撑住了。
“陈总。”赵德海的声音压得很低,“昨晚的事,我赵德海对天发誓,我毫不知情。这个王强——”他伸手一指王强,手指几乎是戳到王强脸上,“是我疏于管教,用人失察。今天带他来,是让他当面给陈总赔罪。”
赵德海说完,侧开半步,把王强让到前面。
王强的嘴唇抖了好几下。他往前迈了一步,头低下去,弯到腰的位置。西装下摆翘起来,露出里面衬衫的褶子。
“陈总。”他的声音又哑又涩,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昨晚是我不对,是我有眼无珠,是我嘴贱。我向您道歉。”
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王秘书。”我说。
他直起腰,眼睛不敢看我,盯着我脚边的地板。
“昨晚你说了一句话——‘多双筷子的事’。记得吗?”
王强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白。他的嘴张开,没发出声音。
“你昨晚说,鼎盛招待客人从来不吝啬,多双筷子的事。”我看着他,“说得对。我昨晚那顿饭,确实是多双筷子的事。但我今天来,不是来吃饭的。”
赵德海的脸色变了。他在商界混了三十年,听得出话里的分量。
“陈总,”赵德海往前半步,“合作的事我们按合同走,绝对没有任何问题。但这个王强,我今天就开除,全行业通报,永不录用。您看——”
“赵董。”我打断他,从桌上拿起那份补充协议,推过去,“这是补充协议,你看一下。”
赵德海拿起文件,只看了第一页,脸上的血色就开始退。他翻到第二页,手指捏着纸边缘,捏出了折痕。他看完,把文件放下,抬起头看我。
“陈总,这首期款……”
“昨晚之前,这份补充协议还没打算签。”我说。
赵德海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身后刘建明的脸也白了。
“陈总,”赵德海的声音低下去,“您要怎样才肯……”
“我不怎样。”我把文件收回来,递给周律师,“首期款该拨还是会拨,但我需要一个对接人。王强不行。”
“那是自然——”
“另外。”我看着赵德海,“赵董,昨晚的晚宴,苏莉坐第十五桌。她是你们战略发展部的副总监,按她的级别,该坐第几桌?”
赵德海愣了一下。他没回答,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他什么都知道。一场晚宴的座位表,董事长怎么可能不知道。苏莉主动申请调到最后面那桌,把家属席安排在靠洗手间的位置——这些事,只要赵德海想知道,一个电话就能问清楚。
“苏莉的事,是我管理上的疏忽。”赵德海斟酌着措辞,“我回去就处理。”
“不用处理。”我站起来,“她的事,我自己处理。”
赵德海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转头看了王强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让王强整个人都矮了一截。
“王强从今天起,不再担任集团任何职务。”赵德海的声音很硬,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板上钉钉的判决,“全行业通报,鼎盛集团及关联公司永不合作。”
王强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他整个人往下坠了半截,手撑在会议桌边缘才没倒下去。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张开着,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
“陈总……我求您……我家里还有……”
“昨晚你当着我妻子的面,说我是蹭饭的。”我低头看着他,“那时候你考虑过我家里有什么吗?”
王强的嘴闭上了。他撑着桌子的手在抖,抖得整张桌子都在微微震动。
赵德海朝门口挥了一下手。两个随行的人进来,一左一右把王强架起来往外拖。王强的腿像两根煮软的面条,几乎是被拖出去的。门关上之前,我听见走廊里传来一声很闷的哭腔。
会议室安静下来。赵德海站在桌边,刘建明站在他侧后方,两个人都没说话。
“赵董。”我拿起桌上的资方确认书,翻开到签字页,“合作照常。但我希望以后跟鼎盛的合作,对接层级再高一些。”
“那是自然,以后所有事项直接向我汇报。”赵德海的声音终于稳住了,他从公文包里取出签字笔,弯腰在确认书上签了字,手很稳,一笔一划。
签完之后他直起身,跟我握手。“陈总,昨晚的事……我个人向您道歉。是我眼拙。”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苏莉那边,您如果需要集团出具任何说明……”
“不用。”我松开手。
赵德海和刘建明走了之后,周律师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那个王强……”周律师摇了摇头,没把话说完。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赵德海的车停在门口,王强被塞进后面那辆商务车里,车门关上的时候,他整个人缩在后座角落里,像一袋被揉皱的西装。
我掏出手机。苏莉发来了一条微信:“你到公司了吗?中午能见一面吗?”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晚上吧。七点,家里。”
她秒回:“好,我买菜,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我看着“红烧排骨”四个字,没再回。
桌上的资方确认书摊开着,赵德海的签字墨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反着一点湿亮的光。53亿的项目,从今天开始正式运转。
而我和苏莉的婚姻,从昨晚开始,已经进入倒计时了。只是她还不知道。
第3章 一语惊雷(接续)
周律师走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桌上摊着赵德海签完字的资方确认书,翻到最后一页,他那一笔签名很重,墨水洇进纸纤维里,摸上去有轻微的凹凸感。53亿,分三期注入。首期款按原计划走,剩下的,看项目进度。
我把文件合上,放进保险柜。然后拿出手机,翻到昨晚存的那个号码。第十五桌,苏莉的下属,姓刘。昨晚宴会上他全程低着头扒饭,筷子刮得碗底响。但在王强嘲讽我的时候,他的筷子停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然后又继续扒饭。
他把号码存了下来,今早发消息说“想跟陈总汇报一下苏总在公司的一些情况”。
我回了一条:“下午三点,我公司楼下咖啡厅。”
对方秒回:“好的陈总。”
中午没出去吃,叫了外卖。一碗牛肉面,面有点坨,汤上浮着一层红油。我吃了一半,把剩下的倒进垃圾桶。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昨晚那些画面。苏莉往右转的后背,拉链头上的线头,她说“他不冷”时候的语气。还有更早之前的事,像水底的石头被搅起来,浮在水面上转。
去年秋天,苏莉公司团建,可以带家属。她跟我说的时候语气很随便,“你要是有空就去,没空就算了”。我那天下午正好没事,就去了。到了地方才发现,别的家属都穿得很正式,男的西装女的裙子。我穿的是一件深色卫衣,外面套了件夹克。苏莉看见我的第一眼,眉头皱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松开,笑着把我往角落的桌子带。那顿饭她全程坐在我旁边,但基本没跟我说话,一直侧着身跟另一边的同事聊项目。我提前走了,她没留,只说了句“路上慢点”。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忙。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皱眉的动作,和昨晚她在宴会上侧身避开我的动作,弧度一模一样。
下午三点,我下楼。咖啡厅在写字楼一层,靠窗的位置。姓刘的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一杯美式,没动过。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比昨晚在宴会上高了一些,大概是因为站直了。
“陈总。”他点了下头。
“坐。”我在他对面坐下,叫了杯水。
他握着咖啡杯,手指在杯壁上摩挲。大概三十出头,戴一副方框眼镜,镜片厚,度数不低。他说话的时候喜欢先停半拍,像是在脑子里过一遍措辞。
“陈总,我昨晚回去想了一夜,还是决定来找您。”他低着头看杯子,“苏总……苏莉在公司的事,我觉得您有必要知道。”
“你说。”
“她去年提副总监的时候,走的是王强的路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当时她那个组业绩排第三,前两名都够资格。但最后是她上了。组里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但没人敢说。王强那段时间经常单独叫她进办公室,门关着。后来她提上去之后,王强在饭局上喝多了,跟人说‘苏莉这个人,懂事’。”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没什么味道。
“还有。”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苏莉在公司填的家属信息表,职业那一栏写的是‘自由职业’。去年年底集团查员工背景,她跟人事说她丈夫‘在家做点小生意,收入不稳定’。”
他停下,等我反应。我没说话。
“陈总,我说这些不是想害苏总。”他的手在杯子上攥紧了,“我是觉得……您这样的人,不该被蒙在鼓里。昨晚那顿饭,我坐在旁边,看她那个样子,我替您觉得……”
他没找到合适的词,停住了。
“我知道了。”我说。
他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平静。
“你叫什么名字?”
“刘志远。”
“刘志远。”我重复了一遍,“你们部门下个月是不是要报年度项目预算?”
他愣了一下。“是,下个月十号之前。”
“预算报上来之后,直接发一份到我邮箱。”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过去,“不用经过苏莉。”
他看着那张名片,咽了一下口水,伸手拿起来,揣进口袋。
“陈总,那苏总那边……”
“她的事,我会处理。”我站起来,“你回去正常上班。”
刘志远也站起来,点了下头,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推开门出去了。
我坐在原位,把那杯水喝完。窗外科技园的街上人来人往,穿格子衬衫的程序员成群结队地往便利店走,外卖电动车在人行道上窜来窜去。一切照常。
晚上七点,我到家。门推开的时候,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响声。苏莉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红烧排骨正在收汁,咕嘟咕嘟冒泡。她听见门响,转过头来,脸上挂着笑。
那个笑很用力。嘴角弯到刚好的弧度,眼角挤出一点细纹,跟昨晚在宴会上跟赵德海敬酒时候的笑一模一样。
“回来啦。”她说,声音轻快得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我换了鞋,把外套挂在玄关。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
她穿的是居家服,头发扎成低马尾,围裙是去年我买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排骨的酱香味飘满了整个厨房。餐桌上摆了三副碗筷——三副。还有一瓶红酒,已经开了,醒酒器里暗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晃。
“你妈今天下午打电话来了。”苏莉一边翻排骨一边说,背对着我,“她说好久没见你了,让周末回去吃饭。”
“嗯。”
“我答应了。周末我们一起回去。”
她把排骨盛出来,端到桌上。然后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笑终于收起来了。她走到我面前,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试探,心虚,还有一点点害怕。
“陈锋。”她的声音低下来,“我们谈谈。”
“谈。”
她深吸了一口气。“昨晚是我不对。我承认。王强那个人我早就知道他嘴贱,但我没想到他会那么过分。我当时……我当时脑子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你信我。”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层水光。很真诚。
“苏莉。”我说,“你填的家属信息表,职业那一栏写的什么?”
她的脸瞬间僵住了。那层水光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亮还是亮的,但动不了了。
“你……你怎么知道?”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我绕过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排骨冒着热气,酱色很漂亮。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一抿就脱骨了。
“红烧排骨做得不错。”我说。
苏莉站在厨房门口,手还攥着围裙带子。她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几秒,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没有动筷子。
“陈锋,我写自由职业是……”
“因为你觉得我丢人。”我替她把话说完。
她张了张嘴,没反驳。
“昨晚在宴会上,你让我别说打车来的。”我放下筷子,看着她,“你让我说车在保养。你把我安排在第十五桌,靠洗手间。王强当着全桌人嘲讽我的时候,你往右转,后背对着我。”
我每说一句,苏莉的肩膀就塌一点。到最后一句说完,她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眼眶红了。
“我不是……”她的声音开始抖,“我在公司很难,你不懂。王强是赵董的人,我得罪不起。我好不容易爬到副总监,我不能因为……”
“因为我,前功尽弃。”我接上。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接一滴,砸在餐桌上,洇开小小的水痕。她没擦,也不出声,就那么坐着哭。
我看着她哭。七年前她在我面前哭的时候,我会心疼,会走过去抱她,会说“没事有我呢”。现在看着她哭,我心里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
“苏莉。”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
“53亿那个项目,是去年八月开始谈的。”我的声音很平,“去年八月,你正在准备提副总监。你那时候天天加班,回来跟我说压力大,说组里有人排挤你。我那时候其实可以告诉你,我手里有资源可以帮你。但我没说。”
她愣住了。
“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会选什么。”我看着她,“你选了王强。”
苏莉的嘴张着,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她大概想说什么,但找不到词。
“红烧排骨我吃了。”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周末你妈那边,你自己去吧。”
我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身后喊了一声:“陈锋!你就这么……你就不给我一次机会?”
我停下来,没回头。
“苏莉,我给过你七年。”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门外传来她压抑的哭声,还有碗碟碰撞的声音——大概是她把桌上的东西摔了。我没出去。
打开手机,刘志远发来一条微信:“陈总,今天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我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打开通讯录,把苏莉的备注从“老婆”改成了她的全名。七年,第一次。
第4章 秘书破防
王强被拖出会议室之后的四十八小时,鼎盛集团内部像是被人往平静的湖面砸了一块大石头。涟漪从顶层开始往下扩散,一圈比一圈大。
最先动的是行政部。当天下午两点,集团OA系统里弹出一份人事任免通知,短得只有一句话:免去王强同志董事长办公室行政秘书职务,即刻生效。落款是人力资源部,盖了公章。没有解释,没有“另有任用”的常规缓冲。这种写法在鼎盛历史上是头一回,所有人都看得懂——这个人完了。
但王强不是那种认栽的人。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办公室看刘志远昨晚发来的部门预算初稿,周律师推门进来,手里捏着手机,眉头拧在一起。
“王强在找媒体。”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深圳一家本地商业媒体的公众号,凌晨发了一条推送,标题是《鼎盛集团庆功宴闹剧:资方代表当众羞辱基层员工?》。文章写得很有技巧,通篇没提我的名字,也没提53亿的具体金额,只用了“某隐形资本大佬”“某集团高管”这样的字眼。但描述的场景很具体——庆功宴、资方现身、当众施压、员工被开除。评论区已经有两百多条留言,有人骂资本霸凌,有人说“员工肯定说了什么才被搞”,还有人扒出了鼎盛的工商信息。
“王强找的写手。”周律师拉过椅子坐下,“昨晚半夜发的,现在阅读量快三万了。赵德海那边刚给我打电话,说他们品牌部在紧急处理。”
“让他处理。”我把手机递回去。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文章里又没写我的名字。而且,”我翻了一页预算表,“王强越蹦跶,赵德海越难做。你觉得赵德海会保他?”
周律师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但王强手里可能有东西。”
“什么东西?”
“他在董事长办公室干了六年。”周律师的声音低下去,“六年的内部文件流转、项目审批、人事档案,全从他手里过。这种人被开除之后如果手里没留点东西,他就不叫王强了。”
这话说得对。我放下预算表,靠在椅背上。
“赵德海知道吗?”
“知道。今天早上他给我打了两个电话,意思是让我们放心,他会处理好王强的事。”
“他怎么处理?”
“没说。但听口气,应该是有把柄在王强手里,投鼠忌器。”
我沉默了几秒。窗外的科技园南路上,早高峰的车流正在慢慢蠕动,喇叭声远远传来,像被玻璃过滤了一层。
“王强这个人,”我说,“你觉得他最怕什么?”
周律师想了一下。“怕穷。他今年刚在龙华买了房,月供听说两万多。老婆是全职太太,两个孩子一个上私立小学,一个上国际幼儿园。全靠他一个人的收入。”
“所以他不会真想闹大。”我说,“他只是在抬价。”
周律师点了下头。“应该是。他找媒体发这篇文章,是给赵德海看的——‘你不给我活路,我就把事情闹大’。但赵德海给他活路,就等于在打你的脸。”
“赵德海不会。”我站起来,走到窗前,“他刚签了53亿的合同,不可能为了一个秘书得罪资方。但他也不会把王强逼到绝路上——万一真爆出什么东西,鼎盛的股价扛不住。”
“那怎么办?”
“给王强指条路。”
周律师看着我,等下文。
“他既然怕穷,那就给他一个不穷的选项。”我转过身,“你去查一下,王强在深圳有没有什么生意上的关系——亲戚开的公司、朋友合作的买卖,什么都行。”
周律师掏出手机记。“你想……”
“让他体面地离开深圳。”我说,“别在鼎盛的地盘上晃了。”
周律师走了之后,我继续看预算表。刘志远做得不错,数据扎实,逻辑清楚,每一个变动项后面都附了依据和风险提示。苏莉带出来的人,业务能力不差。
中午的时候,赵德海亲自打了电话过来。他的声音比昨天哑,大概是没睡好。
“陈总,媒体那篇文章您看到了吧?”
“看到了。”
“我向您保证,今天之内处理好。王强这个人……”他顿了一下,“他手里有一些集团内部的旧档案,不值钱,但有些涉及商业竞争,流出去对公司声誉不好。我已经派人跟他谈了。”
“赵董,那是你的员工,你处理就好。”我故意用了“你的员工”这四个字。
赵德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是,我明白。”
“另外,赵董。”我说,“苏莉的事,你那边不用做任何处理。”
“这……”
“我说了,我自己处理。”
挂了电话之后,我下楼吃饭。电梯里碰到公司行政李姐,她随口问了句“陈总最近是不是瘦了”,我笑了笑说“没称过”。出了电梯往餐厅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苏莉的微信,只有一张图片——一张红龙鱼缸的照片。照片里她把手伸进鱼缸,红龙正在啄她的手指。配文是:“它想你了。”
我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收回口袋。
第三天上午,王强的事有了结果。
周律师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是王强签署的离职协议。协议里写明:双方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关系,鼎盛支付王强六个月工资作为补偿,王强承诺不泄露任何涉及鼎盛集团商业机密的信息,并放弃一切后续追诉权利。协议最后一页有王强的手写签名和手印,红泥印得很重。
“赵德海给了他一套龙华的小产权房指标。”周律师说,“市值大概三四百万。另外还帮他老婆在关外找了份工作,幼儿园保育员。王强拿了这些,答应下周带全家搬去东莞。”
“媒体那篇文章呢?”
“昨晚已经删了。王强自己联系那个写手撤的稿。赵德海那边也发了律师函给平台,说文章内容失实。”
我翻完协议,合上。“王强在东莞有落脚的地方?”
“他老婆娘家那边的人。赵德海安排了一个分公司的闲职,挂个顾问名头,每个月一万二,不用坐班。”
“赵德海倒是会做人。”
周律师笑了一下。“三十年的老狐狸。既给了王强活路,又把他支得远远的。王强要是再闹,就是不识抬举了,圈子里没人会再帮他。”
我点了下头。这件事到这儿就算收尾了。王强这号人,从庆功宴当晚开始,一共嚣张了不到两个小时,之后就是一连串的崩盘。快得让人几乎来不及回味。
但事情还没完。
当天下午四点,我正在跟法务过下周上会的协议条款,前台打电话进来说有人想见我,没有预约。我问是谁,前台顿了一下说“一个女的,姓苏,说是您太太”。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让她在会议室等。”
法务看了我一眼,我摆了下手。他收好文件出去了。我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手里的事收了尾,又翻了两页文件,才站起来往会议室走。
推开门的时候,苏莉坐在会议桌靠门的位置,面前那杯水没动过。她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放下来了,脸上化了淡妆,但遮不住眼底的青黑。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站到一半又坐回去了。
“坐吧。”我关上门,在桌子对面坐下。
苏莉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声音比平时低很多:“你不接我电话。”
“在开会。”
“我打了六个。”
“我知道。”
她吸了一口气,胸口明显地起伏了一下。然后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开相册,把屏幕转向我。
照片里是一份体检报告。姓名那一栏写着苏莉,检查日期是上周三。报告上用红字标了一行异常——右侧甲状腺结节,TI-RADS 4a级。建议穿刺活检。
我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医生说要尽快做穿刺。”苏莉的声音很平,平得有点不正常,“如果是恶性,要切。也可能是良性,但不管哪种都要住院。”
她把手机收回去,屏幕暗下来。
“陈锋,我不是来求你回来的。”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但眼眶开始泛红,“我就是觉得,这件事你应该知道。毕竟我们还没离婚。”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空调出风口的风吹得桌上的便签纸微微翘起一角。
“什么时候做的检查?”我问。
“上周三。就是庆功宴前两天。”
“为什么当时不跟我说?”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因为那天你在家做饭,我跟你说我加班。其实我是去医院拿报告。”
我看着她。她避开我的视线,低头看自己的手。
“后来庆功宴上……”她的声音低下去,“我满脑子都是报告的事。王强说什么,赵德海说什么,我其实都没怎么听进去。但是你那些话出来的时候,我一下子就……就觉得,原来你什么都有,什么都是你的。我站在那个地方,像个傻子。”
她抬起头。眼睛里的水光很亮,但没掉下来。
“陈锋,我承认我虚荣,我承认我自私。但那份体检报告在我包里揣了两天,我谁都没告诉。你在宴会上说的每一句话,我后来一直在想。我想的是——你藏了那么大的事,我藏了我的病。我们俩谁也没比谁好多少。”
我把桌上的便签纸拿起来,叠了两下,放在一边。
“哪天穿刺?”
她愣了一下。“下周三。”
“我陪你去。”
她抬起头,眼睛睁大了。嘴唇动了两下,大概是想说“真的吗”之类的话,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声“好”。
“苏莉。”我说。
“嗯。”
“穿刺是你的事,我会陪你去。但这跟我们之间的事,是两码事。”
她的脸白了一下。然后她慢慢站起来,拿起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知道。”她推开门走了。
我坐在会议室里,面前那杯给她倒的水还是满的,杯壁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我拿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当天晚上,刘志远又发来一条消息:“陈总,今天苏总回公司了。她跟赵董谈了一个小时,出来之后赵董让财务把她这个季度的奖金提前发了。另外她手上那个项目,赵董亲自批了继续推进。”
我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把下周三的日程标红。又翻到苏莉的联系人页面,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甲状腺结节,周三陪诊。
加完之后我看着那行字,觉得有点多余,但最终没删。
第5章 妻子慌神
周末我没有回苏莉父母家。
周六早上八点,苏莉发来一条微信:“我到我妈这了。她问你怎么没来,我说你出差了。”后面跟了一个句号,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话。
我回了个“嗯”,然后继续看当天的日程安排。上午约了周律师和一个投行的人谈B轮融资的框架,下午约了南山区科技局的一个副局长吃饭,聊一个政府引导基金的配套项目。都是早就定好的事。
但周六一整天,苏莉的消息再没来过。
到晚上八点多,我正跟科技局的副局长在餐厅包厢里坐着,手机屏幕亮了。苏莉来电。我按了静音,翻过去扣在桌上。副局长正在说南山区对新能源配套企业的扶持政策,我端着茶杯听,时不时点一下头。手机又亮了一次,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的时候,我借口去洗手间,在走廊里回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了。苏莉的声音很急,背景里很吵,像是菜市场或者街边。
“陈锋,我妈摔了。”
“怎么回事?”
“下午她在菜市场门口踩到水,滑了一跤。小腿骨折,现在在县医院。我打了120,刚拍完片子,医生说要做手术。”她的声音在抖,但还在努力压着,“我……我打了一圈电话,县医院说手术排到明天下午。我妈疼得不行,我……”
“哪个医院?”
“县人民医院。骨科。”
“我打几个电话。”
挂了之后我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广东省人民医院骨科的方主任,去年投过他们一个医疗机器人项目,吃过两次饭。电话拨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方主任,不好意思周末打扰。”
“陈总客气,什么事?”
我把情况说了。方主任听完,说“县医院那边我有熟人,我打个电话让他们先给老人家上止痛,明天一早安排手术”。然后他要了医院和姓名,说十分钟之内回我。
挂了电话,我走回包厢,跟副局长道歉说家里有急事要先走。副局长摆摆手说没事,改天再约。我让助理留下来把单买了,自己到门口叫了辆车。
司机问去哪。我想了一下。“龙华,观澜。”
从南山到观澜,走南坪快速转梅观高速,四十多分钟。路上方主任回了电话,说县医院那边安排好了,老人家已经打了止痛针,明天第一台手术,主刀是骨科主任。我道了谢,挂了电话。
快到观澜的时候,我给苏莉发了一条消息:“方主任安排好了,明天第一台手术。我现在在路上了。”
她没有回文字,发了一个语音。我点开,只有一秒,是她的哭声,很短,像是刚哭出来就用手捂住了嘴。
到医院的时候快十点。县医院在观澜老街旁边,住院部是一栋九十年代的老楼,走廊里灯光昏暗,墙皮有几处剥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骨科病房在五楼,没有电梯,我从楼梯上去,在护士站问了床号。
走廊尽头那间六人间,灯还亮着。苏莉坐在靠窗那张床旁边的塑料椅上,身上的衣服还是早上那件深灰色西装外套,头发乱糟糟地挽在脑后。她面前的病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右腿打着临时夹板,手上扎着留置针,闭着眼,眉头皱得很紧。
苏莉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我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人抽掉了最后那根撑着的东西。肩膀塌下去,眼眶里涌上来的水光在灯下亮得刺眼。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走过去,站在床尾。病床上的老太太听见动静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的声音:“小陈来了。”
“妈。”我叫了一声。
她点了点头,又闭上眼。止痛针的药效还在,她很快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苏莉站起来,往旁边让了半步。我没坐,站在床边看着老太太的腿。夹板绑得很粗糙,绷带边缘磨得起毛,上面隐约有暗色的痕迹——大概是之前疼得厉害的时候蹭的。
“几点摔的?”
“下午四点多。”苏莉的声音很哑,“菜市场门口在修路,挖了一条沟,铺的铁板松了。她踩上去的时候铁板翘起来,整个人滑下去了。”
“医生怎么说?”
“小腿胫骨骨折,要做内固定。县医院说钢板要现调,最快明天下午。如果去市里做,可能快一点,但转院手续麻烦,我怕路上她受不了。”
“不用转了。明天早上第一台。”
苏莉看着我,嘴唇抿着。过了几秒,她说了句“谢谢”。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没接话,转身去护士站要了一床陪护用的折叠床。护士说没有了,让我去楼下租。我下楼找了一圈,在急诊门口的自助租借柜里租到一张,扛回五楼的时候,苏莉正站在走廊里打电话。她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赵董,真的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对,我母亲摔了……对,明天手术……我不是要请假,我就是想问一下,我手上那个项目下周的节点汇报,能不能让刘志远替我讲……对,所有材料他都熟……好,谢谢赵董……不用不用,您千万别安排人过来,我自己能处理……”
她挂了电话,转过头看见我站在走廊那头,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大概是不确定我听到了多少。
我什么都没说,把折叠床扛进病房,在老太太床尾展开。打开的时候铁架子嘎吱响了一声,临床的病人翻了个身。
苏莉站在旁边,手垂着,像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你回去睡。”我说,“我在这守着。”
她摇头。“我守。你明天还要上班。”
“我明天不上班。”
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明天是周日。但她没再争,在旁边的塑料椅上坐下来,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床尾。
病房的灯灭了之后,只剩下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光。六张病床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老太太睡得不安稳,时不时哼一声。
过了很久,苏莉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很轻:“陈锋。”
“嗯。”
“庆功宴那天晚上,我其实想帮你说话的。”
我没接。
“王强第一次说你是蹭饭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是——完了,明天全公司都会知道。然后我又想,如果我现在帮你说话,王强肯定会到处说我护短,说我那个项目就是靠他……”她停了一下,“我想了很多,越想越不敢开口。到后来就真的说不出来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知道你肯定不信。但我当时真的……很怕。”
黑暗中,她的轮廓缩在塑料椅里,肩膀瘦削,后背弯着,跟宴会上那个挺着背、仰着头、笑得恰到好处的苏莉完全不是一个人。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想了一会儿,开口。
“你怕什么?”
她没回答。
“你怕王强,怕赵德海,怕公司里的人怎么看你。”我说,“你怕丢工作,怕丢面子,怕别人知道你老公是个‘自由职业’。”
我停了一下。
“你什么都怕。就是不怕我走。”
黑暗里,苏莉吸鼻子的声音停了。然后是很长时间的安静。安静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隔壁的呼噜声盖过去。
“我怕。”
就两个字。说完之后她没再出声。我听见她把脸埋进膝盖里的声音,衣服布料和皮肤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很轻很轻的、压抑着的抽泣。
我没起身,没走过去,没抱她。只是坐在原地,看着天花板上那道光。
第二天早上七点,方主任安排的骨科主任来查房,说手术提前到八点半。苏莉忙前忙后地办手续、签字、拿药。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跑上跑下,鞋跟敲在走廊地砖上嗒嗒响。她今天穿的是昨天那身衣服,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衬衫后背有一块深色的汗渍。
八点,护士来推人去手术室。老太太拉着苏莉的手,又看看我,说“你们俩在外面等着,别吵架”。苏莉笑了一下说“妈你说什么呢”。我点了下头说“知道了”。
手术室的门关上之后,苏莉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很快。走廊很冷,空调开得足,她只穿一件衬衫,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站在走廊另一头,隔着大约五步远。她睁开眼看了我一下,然后视线越过我,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上。窗外是观澜老街的屋顶,灰扑扑一片,有几只鸽子落在天线杆上。
“陈锋。”她叫我。
“嗯。”
“等我妈出院了。”她的声音很稳,比刚才稳得多,“我们把手续办了吧。”
走廊里有人推着器械车过去,轮子在地上滚出刺耳的摩擦声。苏莉没看我的反应,说完就低下头,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攥在手里,没擦眼泪,只是攥着。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她看见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笑。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
第6章 高层震动
周一早上,鼎盛集团总部大楼的顶层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我没去。周律师代表资方出席。但全程开着视频,我在办公室里看。
赵德海坐在主位,脸色比上周五好了不少,大概是因为王强的事顺利解决了。他左手边是刘建明,右手边空了一个位置——留给周律师的。再往下,是集团财务总监、法务总监、新能源事业部总经理,还有苏莉。
苏莉坐在长桌靠后的位置,面前摊着项目文件,手边是一杯没动过的水。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西装,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脸上化了妆,看不出任何异样。镜头扫过她的时候,她的目光正好抬起来,隔着屏幕跟我的视线对了一瞬。她没有表情,又低下头去翻文件。
会议的前半段是财务汇报。新能源板块前三季度的投入产出比、第四季度预期、明年预算框架。财务总监讲得很细,每个数字都标了出处和依据。赵德海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句问,财务总监答得也利索。
到了中场,赵德海清了清嗓子,说:“今天请周律师过来,主要是把资方的一些后续安排跟大家通个气。”
周律师打开文件夹,拿出一份补充协议。我给他的授权是:首期款按原计划在下周一拨付,但拨付之前,需要鼎盛方面提供几份额外材料——新能源板块所有在建项目的第三方审计报告、核心团队的背景核查、以及一份详细的资金使用计划书。
周律师念完这几项,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财务总监皱了下眉,法务总监翻开笔记本开始记。赵德海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没问题。财务和法务对接,下周三之前给周律师。”
“另外。”周律师合上文件夹,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资方希望增加一个对接人。以后所有项目进展、资金申请、月度汇报,除了正常流程之外,同步抄送一位对接人。”
赵德海抬头看了周律师一眼。“周律师的意思是……”
“我这边只负责法律层面。”周律师笑了一下,不接话。
赵德海沉默了两秒。他当然明白——所谓“对接人”就是资方安插在项目内部的眼线。合法合规,但意义明确。
“对接人是谁?”赵德海问。
周律师说:“资方指定的是一位熟悉项目基层情况的人选。”他顿了一下,“苏莉苏总。”
会议室里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长桌后方。苏莉翻文件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错愕,只用了不到一秒。
“我?”她的声音很轻。
“对。”周律师说,“资方看过项目文件,认为苏总对项目细节最熟,而且……对基层的执行情况了解得最清楚。如果苏总没有意见,后续所有汇报同步抄送你一份。”
赵德海的目光在周律师和苏莉之间转了一个来回。他是个聪明人——周律师的话听上去只是人事安排,但背后传递的信号很明确:资方信不过高层,要往下扎。而苏莉,既是资方指定的对接人,又是陈锋的妻子——这里面的关系,赵德海一清二楚。
“苏总没问题吧?”赵德海问。
苏莉看了镜头一眼。隔着屏幕,我看不清她脸上的确切表情,但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
“可以。”
会议散了之后,我关掉视频,靠在椅背上。
周律师的电话紧接着打进来。“按你说的说了。苏莉的反应……挺平静的。”
“她没别的选择。”
“赵德海那边脸色不太好看。”周律师说,“不过他也拦不住。合同条款写得很清楚,资方有权指定项目对接人。”
“王强那边怎么样了?”
“昨天已经搬走了。东莞那边赵德海安排的人去接的站。他老婆今天办了离职手续,幼儿园那边也辞了。两个孩子转学手续在办。”
“嗯。”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翻到苏莉的微信对话框。最上面还是她周六早上发的那条“我到我妈这了”。在那之后,她没再主动发过消息。但我发给她的那条“我陪你去”和“我现在在路上了”,她也没有删。
下午两点,刘志远发来一条微信:“陈总,今天苏总回部门之后,把项目组的人叫去开了个短会。她说以后所有汇报材料先交给我审一遍,再报给她。另外她把我提成了项目执行副组长。”
我回:“她提你,你接着。”
刘志远秒回:“谢谢陈总。”
三分钟后他又发来一条:“陈总,苏总今天在会议室出来之后,在走廊里站了大概五分钟没动。就站在窗边上,一直看着外面。”
我没回这条。
当天傍晚,赵德海给我打了电话。语气比上周客气了很多,开头先问了一句“陈总最近忙不忙”,然后才切入正题。
“陈总,苏总那边……您是怎么考虑的?”
“什么怎么考虑的?”
“就是……她在鼎盛的职位。您也知道,她现在是项目对接人,又跟您有这个关系。我这边的工作安排,得听听您的意思。”
赵德海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清楚——他怕苏莉夹在中间不好做人,又怕资方觉得鼎盛在利用这层关系。两头为难,干脆来问我。
“赵董。”我说,“苏莉在鼎盛的工作,你按公司规矩来。她做得好就升,做得不好就降。跟我没关系。”
赵德海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项目对接人的事?”
“合同怎么写的就怎么办。她是项目对接人,做好对接就行。”
“明白了。”赵德海松了口气,声音明显轻松了一些,“陈总放心,我会安排好。”
挂了电话之后,天已经黑了。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科技园南路的晚高峰还没完全过去,车灯连成一条红色的长龙,缓慢往前蠕动。
手机又震了一下。苏莉发来一条消息:“今天的事,是你安排的吗?”
我看着那行字。光标在回复框里闪。
最后我打了三个字:“是合同。”
她没有再回。
晚上八点多,我到家。打开门的时候,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保鲜盒,一个装着红烧排骨,一个装着凉拌黄瓜。盒子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苏莉的字迹,只有一行:“排骨热一下就能吃。黄瓜别放太久。”
我站在玄关看了一会儿那张纸条。她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横平竖直,跟她这个人一样——什么都要工整,什么都要体面。
我把排骨放进微波炉加热,黄瓜端出来放在桌上。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排骨还是那个味道,肉炖得很烂,酱香很浓。黄瓜加了蒜末和醋,很爽口。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周律师。
“陈总,王强那边有个新情况。”
“说。”
“他到了东莞之后,今天下午托人传了句话过来。说他在鼎盛六年,手里有一份赵德海的把柄——涉及三年前的一个商业竞标,赵德海跟对手公司私下有往来。王强说他不打算爆料,但希望资方这边能给他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他说他以后在东莞做点小生意,不想被打扰。想让您知道,他手里有东西,但不会用。条件是——您这边也别再盯着他。”
我放下筷子。排骨的油在盘底凝成一层薄薄的膜。
“他传话给谁的?”
“他老婆的一个亲戚,托到了赵德海那边。赵德海不敢瞒着,让刘建明转告我的。”
我沉默了几秒。王强这种人,一辈子都在做交易。被开除了还在做交易——用他手里最后那点筹码换一个安稳。可悲,但也可怜。
“告诉他。”我说,“我不盯他。但他手里的东西,最好带到东莞去,别留在深圳。”
“明白。”
挂了电话,我继续吃饭。排骨吃完了,黄瓜剩了一半。我把碗筷收进洗碗机,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鱼缸里的红龙游过来,隔着玻璃看着我。我伸手敲了一下缸壁,它摆了摆尾巴,游回假山后面去了。
窗外高架上的车流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客厅的灯我没开,只有厨房的灯亮着,光从门框里漏出来一条。
我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翻开苏莉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那句“是合同”。她没有再回。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排骨吃了。黄瓜不错。”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过了大概五分钟,屏幕亮了。苏莉回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话。但我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跟她认识十年,第一次觉得这个字这么复杂。
外面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阳台的玻璃上,很轻很密。我把客厅灯打开,去书房把下周的日程过了一遍。下周三——穿刺。
我在日程表上那行字的后面,加了一个括号:(陪苏莉,上午)。
第7章 小人崩盘
穿刺那天是周三。
我早上七点出门,到医院的时候苏莉已经在门诊楼门口等着了。她穿了一件灰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化妆。看见我走过来,她点了下头,没说话,转身往里面走。我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地方。
超声介入室在门诊三楼最里面,走廊窄,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门口已经排了六七个人,都是做穿刺的,脖子上贴着胶布或者刚做完按压着棉球。苏莉在等候椅上坐下来,手里攥着缴费单和知情同意书,指节发白。我在她旁边隔了一个座位的椅子上坐下。
叫到苏莉名字的时候是九点二十。她站起来,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一瞬间的犹豫,手指在衣角上攥了一下。我没动,只是朝她点了一下头。她转身进去了,门关上。
我在外面坐着。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墙上的挂钟走了二十多分钟,门开了。苏莉走出来的时候脖子上贴着一块纱布,手按在上面,脸色比进去之前白了一些,但表情很平。
“医生说等病理,三个工作日。”她在我旁边坐下,声音有点哑。
“嗯。”
“让按压十分钟。”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按在纱布上的手指有点抖。过了十几秒,她把另一只手也加上去,两只手叠在一起按着脖子。
我没说话,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给她接了一杯温水。递过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伸手接杯子。手指碰到我手背的时候是凉的,冰凉的。她喝了一口,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又叠回脖子上去。
“陈锋。”
“嗯。”
“刚才在里面的时候,医生问我家属来了没有。我说在外面。医生说‘让你老公进来陪你吧,你一个人不行’。”她顿了一下,“我说不用,他在外面就行。”
她说完之后没看我,眼睛盯着走廊对面那扇紧闭的门。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她瘦了很多,下颌线比以前更明显,颧骨上方的皮肤薄得能看见细细的青筋。
“你为什么不让医生叫我?”
她沉默了几秒。“我怕你进来了,我就撑不住了。”
我等她说下去。
“我不想在你面前哭。”她的声音很低,“那天在县医院走廊,你说‘你什么都不怕,就是不怕我走’。我想了三天,想明白了。你说得对。我怕王强,怕赵德海,怕公司的人,怕我妈摔了没人管,怕体检报告是坏的。我什么都怕,就是没想过你会走。因为你从来不走。不管我怎么对你,你都在。”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但脖子上按着的手没松开。
“穿刺的针扎进去的时候,我躺着看天花板,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你真走了,我怎么办。然后我就想,那我妈呢,我工作呢,我的项目呢。我就一件一件地想,像排队一样。想到最后发现,所有的事我都能一个人做。唯独你走了,我做不了。”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是红的,但没哭。那层水光在眼眶里含着,晃了晃,又收回去了。
“所以我没让医生叫你。我想试试,一个人行不行。”
走廊里那根坏灯管闪了一下,灭了,又亮了。我看着苏莉脖子上的纱布,边缘渗出来一点很淡的黄色药水,印在灰色卫衣领口上。
“结果呢?”我问。
她吸了一下鼻子。“按得还行。”
我嘴角动了一下。她的嘴角也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两个人都没笑出来,但那一瞬间,走廊里那根忽明忽暗的灯管好像不那么刺眼了。
三个工作日后,病理结果出来——良性。拿到报告那天苏莉给我发了张照片,报告单上“未见恶性细胞”几个字拍得很清楚。配文只有两个字:“没事。”我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后面那条消息是她发的:“我妈明天出院,我坐高铁回去接。你不用来。”
隔了一天她又发:“办手续的事,你定时间。我随时可以。”
我没回。
那天下午,刘志远到办公室来找我,手里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了骑缝章。他坐在我对面,把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
“陈总,这是王强让我转交的。”
我看了他一眼。刘志远跟王强没什么交情,王强走之前唯一单独联系过的人,就是刘志远。因为刘志远是第十五桌唯一一个在他被拖出去之后还跟他说过一句话的人——那天王强被架出会议室的时候,刘志远正好路过走廊,王强抓着他的胳膊说“帮我拿一下手机”,刘志远把地上的手机捡起来递给了他。
“他上周托人找到我,”刘志远说,“说他要走了,有样东西让我转交给你。他说这个东西给赵德海是死路,给你是活路。我没拆过。”
我拿起信封,拆开封口。里面是一个U盘,黑色塑料壳,上面贴了一小段白色胶布,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字:“三年前,竞标。”
我把U盘放在桌面上,没急着插电脑。抬头看刘志远。
“王强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是在鼎盛庆功宴上多嘴。”刘志远推了推眼镜,“但他说他不怪你。他说他要是你,他也会那么干。”
我点了下头。刘志远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陈总,苏总那边……她让我明天跟她一起去客户那边做汇报。她跟赵董提的,说让我主讲。”
“你去。”
刘志远走了之后,我把U盘插进电脑。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叫“2021-新能源竞标”。打开之后是三份文件——一份内部会议纪要,记录了赵德海在竞标前跟对手公司高管的私下会面;一份邮件截图,赵德海指示下属“把A标的成本项报高一点,给对面留空间”;还有一份录音,音质很糙,但能听出来是赵德海的声音,在跟一个人说“这次让给他们,下次的标我们拿”。
我把三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拔了U盘。
这份东西如果流出去,赵德海在鼎盛的日子就到头了。商业串标,金额巨大,够他在里面待几年。但王强没给赵德海,给了赵德海的对头——鼎盛的资方。他知道这份东西在我手里,比在他手里有用。
我拿着U盘坐了一会儿。然后给周律师打了个电话。
“赵德海三年前那个竞标的事,你知道吗?”
周律师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听说过一些。当时鼎盛跟华远争坪山那块地,鼎盛输了。圈子里有人传是故意的。但没有实锤。”
“现在有实锤了。”
周律师沉默了几秒。“谁给的?”
“王强。”
周律师在那头倒吸了一口气。“他可真行。走都走了还埋颗雷。”
“你说赵德海知不知道王强手里有这个?”
“肯定知道。所以他才急着打发王强走。王强要是在深圳待着,三天两头拿这个说事,赵德海睡不踏实。”周律师顿了一下,“陈总,你打算怎么用?”
我看着桌上的U盘。黑色塑料壳,贴着一小段白色胶布,字迹潦草。“先放着。”
挂了电话,我把U盘锁进保险柜。
第二天是周六。上午十点多,我接到赵德海的电话。他的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客气,开头先问“陈总周末休息吗”,然后绕了几圈才进正题。
“陈总,苏总今天去客户那边汇报了。刘志远主讲,苏总压阵。客户那边反馈很好。她带的这个团队,业务底子确实扎实。”
“嗯。”
“另外……有件事我得跟您说一下。”赵德海的声音沉下来,“王强走之前,手里有一份关于我的东西。我听说他托人转交到您那边了。”
他知道了。王强转交U盘的事,赵德海在鼎盛经营了三十年,不可能没有眼线。刘志远去找王强,刘志远回来找我,赵德海都会知道。
“赵董消息很灵通。”我说。
赵德海在电话那头干笑了一声。“陈总,那份东西……您看了?”
“看了。”
沉默。电话里传来赵德海点烟的声音,打火机咔嗒响了两下。“陈总,您说个数。”
“赵董。”我把手机换了一边耳朵,“你觉得我缺什么?”
赵德海没接话。
“53亿的项目,我分三期打。首期款下周一就到。项目落地之后,鼎盛新能源板块的估值会翻倍。你的股权、你的分红、你在行业里的位置,都绑在这个项目上。”我的声音很平,“你觉得我会为了一个三年前的把柄,把自己刚铺好的盘子掀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赵德海呼出一口气,很长,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肺里挤出去了。
“陈总。”他的声音稳下来了,“我赵德海在商界混了三十年,第一次看走眼,就是看您。”
“赵董,东西我锁在保险柜里。只要项目顺利推进,它不会出来。”我顿了一下,“但你要是再让我的人在公司受委屈——不管是谁——我保证,出来的就不只是U盘。”
电话那头安静到能听见赵德海的呼吸声。“明白了。”
“下周一首期款到账,你让财务查收。”
“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块亮白的光斑。我把保险柜打开,看了一眼那个U盘。然后关上门,转了两圈密码。
第8章 全员跪服
首期款到账那天是周一。15亿,从我的账户划到鼎盛的指定监管账户,银行流水打了三页纸。周律师把回单拍照发给我,我转手发给了刘志远,让他抄送苏莉。
当天下午,鼎盛集团发了内部公告,宣布新能源战略合作项目正式进入执行阶段。公告里专门提了一句:项目对接人苏莉,负责资方与集团层面的日常沟通。这是赵德海拍板的,措辞很讲究——既给了苏莉名分,又跟资方的关系划了一条线。
公告出来之后,苏莉没给我发消息。倒是刘志远发了一条:“苏总今天下午把项目组的人都叫去开了个会。她把赵董的公告打印出来放在桌上,跟所有人说了一句话——‘以后这个项目按资方的规矩来,谁想混日子的现在走,我不拦。’”
我回了一个“嗯”。
三天后,鼎盛举办了一场小型的项目启动会。只请了资方代表、集团核心高层,和新能源项目组的主要成员。地点在鼎盛总部顶楼的会议室,不大,但布置得很正式。赵德海亲自定的流程,周律师提前把议程发给我看过。
我决定去。
那天早上,我从衣柜里拿了一套深色西装。今年新做的,意大利料子,版型很收,穿上之后整个人利落了不少。衬衫是白色的,领带选了深灰条纹。出门前我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跟庆功宴那晚穿旧羽绒服的男人是同一个人,但看过去像是隔了很远。
周律师在楼下等我,开车的是他的助理。路上周律师跟我说:“赵德海把苏莉的座位安排在资方旁边。”
“谁定的?”
“赵德海亲自安排的。他说苏总是项目对接人,应该坐那边。”
我没接话。车窗外深南大道两旁的写字楼在早晨的光里一排排往后退,玻璃幕墙反着白亮的光。
到鼎盛总部的时候,赵德海在大堂等着。看见我进来,他快步迎上来,笑容堆得很满,手伸得比上次更长。
“陈总,欢迎欢迎。”
我跟他握了手。他的掌心还是湿的,但比上次稳。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我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来。赵德海把我引到主位旁边的位置——他坐主位,我坐他右手边第一个。对面是刘建明、财务总监、法务总监。苏莉坐在长桌的另一头,靠近大屏幕的位置。她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裙,头发放下来,化了淡妆,脖子上那块纱布已经揭了,只剩一个很小的创可贴。
我走进来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目光跟我对了一瞬,很快又低下去,翻开面前的文件。那个动作跟上次视频会议里一样快。但这一次,她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启动会的流程很程式化。赵德海先讲话,讲了五分钟,全是对合作的期待和感谢。然后是刘建明汇报项目执行计划,PPT做了六十多页,从工期到预算到风险控制,面面俱到。财务总监讲了资金监管方案。法务总监念了补充协议的要点。
轮到我说话的时候,赵德海把话筒推过来。我没拿,只是抬高了声音。
“项目的事,周律师和刘总讲得很清楚。我只说三句。”我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在苏莉身上停了一瞬。“第一,资金按进度走,不拖不压。第二,项目对接人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第三,”我顿了一下,“我不看报告看结果。年底之前,第一批产线要跑起来。”
赵德海带头鼓掌。掌声很整齐,连会议室外的秘书都听见了。
散会之后,赵德海说要请午饭,我推了。他送到电梯口,握着我的手说“陈总以后常来”。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走廊那头苏莉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文件,正跟刘志远说着什么。她没往电梯这边看。
下了楼,周律师问我去哪。我说回公司。
“苏总那边……”周律师斟酌着措辞,“不一起吃个饭?”
“她有自己的事。”
车开出去之后,手机震了一下。苏莉发来的,就一句话:“刚才在会上,你说对接人的意见就是你的意见。”
“嗯。”
“谢谢。”
我没回。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车过深南大道和香蜜湖路交叉口的时候,红灯。旁边停了一辆公交车,车身上印着房地产广告。司机在听广播,什么台的节目传过来,音乐声很响。我摇下车窗透了口气。十月的深圳,空气里终于有了一点凉意。
当天下午,苏莉又发了一条消息,这次很长。她说她妈腿恢复得不错,已经能拄着拐慢慢走了。她说她给老太太请了个钟点工,一周去三次,帮忙做饭打扫。她说手术的钱她发了季度奖金之后还我。最后一行是:“办手续的事,你什么时候方便?”
我把手机放下。去茶水间泡了杯茶,回来之后又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周五下午。”
她回:“好。”
周五之前,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周三那天,赵德海在集团高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苏莉升任新能源事业部副总经理,分管战略合作项目,直接向他汇报。消息发出来之后,群里排队恭喜,刷了几十条。苏莉在群里回了一个标准的“谢谢赵董,谢谢大家”,后面跟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刘志远私信发来:“陈总,苏总升了。赵董在宣布之前跟她谈了一个小时,出来之后她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很硬。她跟部门的人开会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个位置是我自己挣的,谁不服气可以去找赵董。’”
我回了个“嗯”,把手机揣起来。
那天晚上到家,我翻了一下和苏莉的微信记录。从庆功宴那晚到现在,两个月不到,聊天记录密密麻麻。最开始是她发的求和消息,然后是体检报告、母亲摔伤、穿刺、升职。中间夹着几条我发的,都很短——“知道了”“嗯”“周五下午”。对比她的消息,显得冷。
但有一条,我往前翻了很久才翻到。庆功宴第二天早上,她发的第一条消息。那时候我还没开机,后来开机的时候消息已经沉下去了。那条消息写的是:“陈锋,昨晚的事我一直在想。你那些话如果是真的,那我们之间到底还剩下什么?”
我当时没回。后来也没回。
现在看到了,我想了想。如果当时回了,会回什么?大概也回不出什么。那时候我们之间确实什么都不剩了。但现在呢?
我把手机锁屏,去阳台收衣服。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清醒。楼下小区的路灯下面有几个人在遛狗,狗叫声远远传过来。
不管是什么,周五之后就彻底结束了。
周五下午两点,我和苏莉在福田区民政局门口碰的面。
她穿了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放下来了,没化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是结婚证、身份证、户口本、离婚协议书。协议书是周律师帮我拟的,条款很简单:房子归她,车归我,存款对半,没有共同债务。她在协议上签了字,日期空着,等我填。
民政局里人不多。取号、等待、叫号、进办理室,全程不到四十分钟。办理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看了我们的材料,又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她例行问了两个问题:“双方自愿吗?”“财产分割有争议吗?”
苏莉说“自愿”。我也说了“自愿”。办理员在电脑上敲了一阵,打印了两张回执,盖了章。她把回执推到我们面前,说:“一个月冷静期,一个月之后来领证。”
苏莉把回执收进文件袋,站起来。我也站起来。两个人走出办理室,站在走廊里。
“陈锋。”她叫我。
我停下来。
她把文件袋抱在胸前,看着我。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得她脸上的血色很淡。她张了张嘴,第一下没说出话,第二下才发出声音。
“这十年,你后悔吗?”
走廊里有人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外面的冷气。我站在门边,想了想。
“不后悔。”我说。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但嘴角翘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要哭。她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玻璃门那里,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也不后悔。”她的声音不大,隔着半条走廊传过来,“但我知道我错了。”
玻璃门推开,外面的阳光涌进来。她的米色风衣在光里晃了一下,被门帘挡住,消失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合上。办理员从窗口探出头来叫下一个号。我转身走了出去,从侧门出的,没经过大厅。外面是深南大道,车流不息。阳光很足,照在路边的榕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手机震了一下。周律师发来一条:“办完了?”
“办完了。”
“下周一那个投后管理会,要改时间吗?”
“不改。”
“好。”
我沿着深南大道走了一段。人行道上铺着灰色的砖,有些地方松了,踩上去微微翘起来。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推车,炉子里的炭火烤得通红,红薯的甜香飘过来。我买了一个,剥开皮吃了一口,很烫,但很甜。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刘志远:“陈总,苏总今天下午请了半天假。部门里的事她都交代给我了。她走之前把办公室收拾得很干净,什么东西都没多留。”
我吃完红薯,把皮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福田民政局的那栋楼。灰白色的外墙,玻璃窗反着天光。
叫的车到了。上车之后,司机问去哪。我说:“南山科技园。”
车上了深南大道,往西开。阳光从右边的车窗照进来,落在膝盖上,暖的。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这座城市永远在动,永远有人在往前走。
一个月后,离婚证领了。苏莉没来,委托了律师代领。周律师把她的那本寄了过去,寄件地址是观澜她妈家。
又过了两个月,新能源项目的第一批产线跑起来了。赵德海在坪山搞了个投产仪式,请我去剪彩。我去了,站在台上剪了红绸。台下有人鼓掌,闪光灯亮成一片。仪式结束之后,赵德海拉着我参观产线。车间很新,机器声嗡嗡响,传送带上一排排电芯模组往下走。
走到产线尽头的时候,我看见苏莉站在质检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刚下线的模组在看,旁边围着几个技术员。她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扎成马尾,耳朵上戴着一副蓝色的防静电手环。她低头看模组的时候眉头皱着,跟当年在项目会上看文件的样子一模一样。
赵德海想叫她过来,我摆了摆手。
“不用。”
我们在产线那头站了一会儿。苏莉抬起头,隔着整条产线的距离看见了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幅度很小。我也点了下头。
她转身继续跟技术员说话,声音传过来断断续续的——“这个批次的良率再跑一遍数据……”——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我走出车间,外面是坪山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赵德海跟出来,说着明年的扩产计划。我听着,点了根烟。他看我抽烟,愣了一下——他认识我这么久,第一次见我抽烟。
“陈总,您抽烟?”
“偶尔。”
我把烟抽完,掐灭在门口的灭烟柱里。上车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厂房。阳光照在银灰色的钢结构外墙上,反着柔和的光。车间里机器声还在响,隔着玻璃传出来,闷闷的,像心跳。
那天晚上到家,我打开保险柜,把那个U盘拿出来。插上电脑,又看了一遍里面三份文件。然后选中文件夹,按了删除。清空回收站。
屏幕跳出来一个确认窗口——“确定要永久删除这些文件吗?”
我点了“是”。
窗口消失。桌面干干净净的,只有一张深圳湾的风景照当壁纸。
我关了电脑,去阳台给那三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了水。水从花盆底部的孔里渗出来,滴在阳台的地砖上。楼下有小孩在哭,哭着哭着又笑了。远处京基一百的灯光在夜里亮成一个竖条,跟周围写字楼的灯火连成一片。
手机震了一下。周律师发来明天的工作安排,密密麻麻一长串。我翻到最后,看到一条备注:“苏莉那边报上来的项目月报,转你邮箱了。”
我回:“知道了。”
然后打开邮箱,找到那封月报,下载附件。报告写得很细,数据、图表、下月计划,跟以前她做的所有项目文件一样工整。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那里是她的电子签名——苏莉,两个字,一笔一划。
我关掉邮件,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冲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客厅的钟走到十一点。我站在窗前看了会儿外面。城市的灯火没有暗下来的意思,高架上的车流还是那条红色的长龙,缓慢地、持续地往前淌。
鱼缸里的红龙游过来,在玻璃上蹭了蹭嘴。我敲了一下缸壁,它摆摆尾巴,游走了。
明天还要早起。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情节、公司名称均为文学创作需要而设定,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涉及的商业合作、职场环境、医疗场景等均为剧情服务,不构成任何现实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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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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