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爷是个老绝户。
这词不好听,但村里人都这么叫。他没儿没女,老婆死得早,一个人住在村西头的老房子里。房子是土坯的,墙根长满了青苔,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下雨天得用盆接。
孙大爷养了一条狗,黄狗,老得牙都掉光了。每天一人一狗坐在门口晒太阳,从日出晒到日落,晒得人身上发酸。
村里人可怜他,逢年过节给他送点吃的。他接了,也不说谢,就往屋里一放。有人问他:“孙大爷,你咋不吃?”他说:“留着,过年吃。”
可他过年也不吃。那些东西就放在那儿,发霉了,长毛了,他还是不吃。
孙大爷有个习惯,每天下午要去村后的坟地转一圈。有人问他去干啥,他说:“看看。”
看啥?他不说。
后来村里人才知道,他老婆埋在那边。去了快三十年了,坟头的草长了又枯,枯了又长。孙大爷隔三差五去拔草,拔完了就坐在坟前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天黑才回来。
去年秋天,孙大爷病了。
病得不轻,起不来炕。他侄子从隔壁村赶来,要送他去医院。孙大爷摆摆手:“不去,花钱。”
他侄子说:“不花你的钱,我出。”
孙大爷还是摆摆手:“不去,受罪。”
他侄子没办法,只好每天过来给他送饭。孙大爷吃不了几口,人就瘦得脱了相。那条老黄狗趴在他床前,也不叫,就瞪着眼睛看他。
有天晚上,孙大爷把他侄子叫到床边,说:“我有个事托你。”
他侄子说:“您说。”
孙大爷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沓钱,全是百元大钞,用橡皮筋捆着。
“这是三万块,我攒了一辈子。”他把钱递过去,“我死了之后,你拿着这个钱,给我办场事。”
他侄子愣了:“啥事?”
孙大爷说:“给我找个伴。”
他侄子没听懂。孙大爷指了指窗外,说:“坟地那边,我旁边那个坑是空的。你给我找个死了的、没结婚的姑娘,埋进去,跟我并骨。”
他侄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
孙大爷又说:“我打听过了,现在有专门干这个的。你去找他们,钱不够你再添点,添多少我不管,事办成就行。”
他侄子拿着那沓钱,手都在抖:“大爷,你这是……”
孙大爷躺回去,闭上眼睛:“我跟你婶子说好了,活着没陪够她,死了得陪。可她一个人太孤单,我得给她找个说话的。”
他侄子站着,半天没动。
那年冬天,孙大爷死了。
他侄子拿着那三万块钱,真的去找了专门配阴婚的人。打听了半个月,还真找着一个——隔壁县有个姑娘,二十岁那年出车祸死了,家里条件不好,一直没配出去。那边要价五万,他侄子自己添了两万,把人请了回来。
下葬那天,村里好些人都去看。两副棺材并排放在坟坑里,孙大爷在左,那姑娘在右。阴阳先生念了一阵经,撒了一把米,然后让人填土。
填土的时候,孙大爷那条老黄狗突然叫起来。它趴在新坟旁边,仰着脖子叫,叫得人心里发毛。有人想把它赶走,它不走,就那么趴着叫,一直叫到天黑。
后来它不叫了,也不走。就趴在那儿,头枕着新土,眼睛闭着。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它死了。
村里人把它埋在坟边上,也没立碑,就堆了个小土包。他侄子站在那儿看了半天,说:“这狗跟你一辈子,死了也得守着你。”
今年清明,有人去上坟,发现孙大爷坟前摆着两根烟,已经点过的,烧成了灰。旁边那姑娘的坟前,摆着一颗糖,也是化了的。
谁放的,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