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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苡口述回忆 去东德教书 五

苏联同事我们在那儿的活动,都应该向组织汇报,记不得是否有明确的要求了,反正我们都会写汇报。我也不知道怎么写,就当写信吧,

苏联同事

我们在那儿的活动,都应该向组织汇报,记不得是否有明确的要求了,反正我们都会写汇报。我也不知道怎么写,就当写信吧,经常一写就写很长,观感呀,想法呀,什么都写,后来才知道,情况汇报、思想汇报都不该是那样的,我也不懂。

留学生里有个负责的,叫严宝育,汇报都通过他寄到柏林的大使馆去。严宝育比较“左”,大家都有点讨厌他。好多年以后有次我到北京,比较熟悉的留学生都聚了一聚,严也来了,没什么人搭理他,怪可怜的。我们在莱比锡,如要去外地旅游什么的,当然也要跟上面说,得得到批准。我们去德累斯顿、去捷克首都布拉格,都是这样,你的行踪大使馆得知道。德累斯顿我们是和学生一块儿去的,在那儿还挨了一回冻,因为住的地方暖气坏了。我还好,因为大衣里面穿着长裤,毛线裤棉毛裤都穿着,同去的女生可就冻坏了。东德的女性都穿裙子,不让穿裤子,也不知是否有规定,还是习惯就那样,反正看见的都是穿裙子的女性,冬天也是裙装,厚呢子的,留学生当然也跟着穿。

布拉格是五七年三月份去的。我印象很深的是有次在查理大桥一带遇到一个中年女子,知识分子模样,应该是我们东方人的长相引起了她的注意,她上来和我打招呼,用英语说的,见我懂英语,又说苏联人坏得很,一脸愤恨的表情,一边说还一边警惕地看看周围。我觉得很突兀,不知为什么她忽然对一个陌生人说这些。看她挺小心的,怎么就不防着我呢?想不通。我也有点疑惑:捷克不是苏联红军解放的吗?

在布拉格,我们住在一家小旅馆里,赵瑞蕻在中央大学时的同事张健在捷克教书,那次同游。有天晚上,赵蘅在张健房间里画画,我让赵苏喊她吃饭,赵苏都是跑过来跑过去的,跑出去一会儿又冲进房间来,脸冲下往床上一趴,一声不吭,双手捂着脸。我过去拿开他的手,见他两手全是血,床单上也是好多血。他是冲到张健房间去,不知怎么撞到了油灯上的铁螺栓。我吓坏了,和赵瑞蕻抱着他去医院,恰好电梯又坏了,晚上人生地不熟,找车什么的都不便,最后好不容易找到车,到了郊区一个急救中心,最后还是到一家苏联红军的医院。在车上赵苏问,我会不会死?我说你不哭就不会死,哭了就会死。他就不哭了。我心里很紧张,不知到底怎样了。赵苏路上不哭,进了急救室,大概处理伤口疼了,在里面大哭大叫,在外面只听他在骂:“死丫头!死丫头!”我还奇怪:这是跟谁学的?好在医院的人也听不懂。

在外国生病,真是麻烦事,不过在莱比锡生病又不一样。和别的地方比,在莱比锡又有家的感觉了(虽然是临时的),那里已经是熟悉的环境嘛。五一节的时候,市里有大游行,我们算外宾,一家人被请到观礼台上。苏军也参加游行的,我可以感觉到东德人的不自在,表情很复杂——苏联人是占领军啊。那天气温低,我们穿得少,回来赵苏和我就发烧,很厉害,结果都住了院。最后说是流行性感冒,传染的,我们都隔离了,在医院,却互相不见,使馆的人来探视,要换了白大褂再进病房。

我们对国外的印象,当然都是从国内的宣传来的,都没出过国,真的不了解。那时联邦德国与民主德国还没完全隔开,东德就算是社会主义阵营的前沿了,无形当中气氛还是有点异样。也不知什么原因,我们在苏联红军驻扎的那一带就很安心,离得远了似乎就多少有点缺少安全感。五七年我们回国时,先到柏林,因为我翻译了东德作家协会主席的一本书,他挺高兴,听说我们来了,就请到他家去做客。玩得挺开心的,过后他开车送我们回住地,一路上我忽然紧张起来,担心他不要开车迷路开到西德去,没准就回不来了,那可怎么办?

这种心理,多少也和受到同事兼邻居的影响有关。我们的邻居就是苏联人克罗耶夫教授和他太太克罗耶娃。克罗耶夫也在卡尔·马克思大学任教,和我们一样,外教的身份。他教俄罗斯文学,有副博士学位,是莫斯科师范学院的教授。他太太也在学校任教,记不得教什么了,倒知道她小时见过列宁。当然是听他们说的,听时简直像听神话,我们当时对“老大哥”无比崇拜的。他们对德国人比较敌视,虽然东德已经在社会主义大家庭里了,但他们还是很有戒心,觉得德国人很“法西斯”,提醒我们和德国人打交道要小心。的确也发生过德国人放狗咬苏联人的事。

马克思大学的副校长很热情,会邀请我们去她家做客,有次还留赵蘅在他家住几天。他女儿和赵蘅差不多大,赵蘅难得有玩伴,我就答应了。克罗耶夫知道了,特地到我家来,很严肃地批评我不应该,意思是我心太大,怎么放心把孩子单独留在德国人家里?!我对他的话疑疑惑惑:难道德国人会害一个孩子?但也不敢一点不信。

评:从这段文字可以看出,苏联人和德国人的鸿沟很深。

记得有一次,我们一起去学校里办的一个舞会,克罗耶夫一直都绷着脸。舞会是要入场券的,也不知是不是对外,反正有些校外社会上的人也进来,从穿着打扮表情举止上就看得出来。虽然会跳舞,我来这儿并没打算跳,好奇看看热闹而已。坐了一阵,有个看上去有点流里流气的年轻人过来请我跳,我表示拒绝,赵瑞蕻在旁边直说可以可以。那人不走,我也不懂他说什么,总之像纠缠,还有可能是和他一道来的人在做起哄怪相。我有点生气,这时候克罗耶夫过来让我离开,我们就走了。克罗耶夫一手挽着我,一手挽着他太太,那几个人在后面起哄,吹口哨。赵瑞蕻还在讲礼貌,用德语说客套话,克罗耶夫说,别理他们!德国人坏得很!有小汽车接送我们的,司机在外面等着,我们上了车就走了。我还真有几分紧张,现在想想,不过是些小混混,所谓“社会闲散人员”,哪里都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