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月,珠海市委书记梁广大做了一个在当时堪称"胆大妄为"的决定:专程派人去澳门,自掏腰包买了六台进口录音机,还分发给随行官员和被视察的企业老总,目的只有一个——把邓小平南巡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录下来。
这件事放在1992年那个节骨眼,这六台录音机,险些让梁广大丢掉乌纱帽。

1989年11月,十三届五中全会之后,邓小平辞去了一切党和国家的领导职务,正式退休。退就要退彻底,他自己定下规矩:活动不做公开宣传报道。这不是客套话,是他一贯的作风,也是他倡导干部队伍年轻化、带头践行的承诺。
所以这次南巡之前,他就明确说了:不开会、不陪餐、不题词、不见记者、不听汇报、不照相、不报道。七个"不",一字一顿。
中央办公厅发给广东省委的那份绝密电报,措辞也极为低调:"小平同志要到南方休息,请做好安全接待工作。" 一个"休息",把这趟行程的性质定死了。
深圳市委书记李灏请示过,要不要报道?邓小平摆了摆手:不破这个例。
结果深圳那边全程录了音,讲话内容整理好了,就是不能发,宣传部副部长憋得难受,说自己"手里拿着锤子,钉子就在跟前,偏偏不让砸"。
1992年1月23日清早,在深圳待了四天之后,邓小平一行驱车前往蛇口码头,准备乘船去珠海。梁广大提前过来迎接。
就在这个间隙,广东省委书记谢非把梁广大拉到一边,悄声说了几句话,大意是:老人家在深圳这几天,好像很想说话,但没完全讲出来。一会儿在船上,咱俩分工,向他汇报一下工作,把真问题端出来,多听听他的意见。
梁广大心里清楚这是什么意思——给老人家递话头,让他说。
两小时海上行程,从蛇口到珠海九州港,梁广大和谢非没藏着掖着,把珠海当时真正遇到的困惑和问题一一道来。邓小平打开了话匣子,毫不留情地针砭时弊,从改革方向讲到具体政策,从特区发展讲到市场经济,滔滔不绝,一直说到船靠岸了还没讲完。
梁广大后来形容那两个小时的谈话,用了四个字:石破天惊。
这些话,如果就这么消散在珠海的海风里,没人知道,没人记录,那就等于什么都没发生过。

梁广大当时的判断很清醒:这是事关党和国家前途命运的话,不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埋没了。一定要让世界听到这个声音,一定要让国际社会知道,中国的改革开放大业不可逆转。
但他同样清楚这件事的风险。
一来,老人家自己不让报,这是明令。在体制内,领导有明确要求,你偏要逆着来,最起码得做好顶处分的心理准备。二来,此前皇甫平的四篇改革文章,已经被批判了整整一年。整个1991年,反对市场经济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连人民日报都在质疑改革方向。这种氛围下,你把一个退休领导人支持市场经济的话公开发出去,政治风险不小。
梁广大想了想,把心一横:乌纱帽不要了,也得把这些话报出去。
于是,六台录音机的故事就发生了。
他专程让人赶去澳门,买了六个进口原装的小型录音机,自己随身带一个,副市长带一个,另外四个分给随行干部。还不放心,专门嘱咐邓小平去视察的那些企业的老总:你们也赶紧去澳门买录音机,走哪录哪,多备几份。
之所以特地去澳门买,一方面是要进口原装机器,录音效果有保证;另一方面,这种事心里没底,多一份备份,就多一份保险。
录音有了,问题是怎么报出去。直接在国内媒体发,压力太大,而且当时并没有明确的"可以发"的上级授权。梁广大想了个办法:找港澳媒体先走一步。
他专门邀请文汇报、大公报和澳门日报的社长到珠海,精心挑选了二十多幅邓小平视察珠海的照片,拜托他们刊登。港澳媒体本来压力就小,再加上南巡的消息在香港其实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传开了——因为邓小平特意嘱咐警卫要放宽松,尽量让他和群众见见面,所以行程根本谈不上严格保密,香港媒体早就盯上了。
这回内地官方提供的一手照片,对港澳媒体来说相当于独家资料,自然没有理由拒绝。第二天,三家报纸要么头版、要么整版,全都刊出来了。
港澳发了一周之后,梁广大感受了一下风向,觉得差不离了。于是珠海特区报在头版登出一张大幅照片,配了标题:《巨大的鼓舞,亲切的关怀——小平同志视察珠海经济特区》,外加一篇千字通讯,题目叫《邓伯伯您好》。
这篇报道,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关于邓小平南巡的第一篇正式报道。
当然,随后就收到了上级的批评——说好的不报,你们怎么报了?但梁广大心里清楚,批评归批评,该做的事做了。

珠海报道出来之后,深圳那边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深圳市的做法更隐晦:从各单位抽调好的写手,封闭23个昼夜,写出了"猴年新春八评"——八篇评论,全程不提邓小平名字,但每一句都是邓小平讲过的那些话。同时联系文汇报同步转载,文汇报的编者按里直接把话说明白了:这些文章"原汁原味地传递了邓公南方谈话精神"。
大公报跟上,日本共同社、英国BBC也开始通过各种渠道要传真稿。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经济日报开始摘编转载。
1992年3月26日,深圳特区报头版登出了一万多字的长篇通讯:《东方风来满眼春——邓小平同志在深圳纪实》。这是当事人做好了"双开"心理准备才发出去的稿子。
四天后,3月30日,光明日报头版全文转载,配上了美术装饰图,占了五个版面,这在当时极为罕见。
见报当天,光明日报总编辑张长海去中宣部开会,被问"你请示了吗",他回了一句:"我一个总编辑连转载一篇文章的权利都没有吗?" 正批着呢,新华社总编辑进来说了两句话,领导一甩手,会散了。
张长海后来才知道:那天早上,邓小平刚好看到了这篇东方风来满眼春,非常高兴,立刻让人打电话给新华社,要求发通稿。
当晚,新华社全文转载,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全文播发,中央电视台在新闻联播之后全文播放,配上邓小平视察的画面。第二天,人民日报及全国几乎所有报纸头版转载。
至此,大事已成。
回头看,梁广大的六台录音机,只是这场接力传播里的第一棒。没有他在船上创造的那个"说话"的条件,没有他事后的坚持要报出去,后面的一切或许都不会发生,或者要晚很多。
改变历史的,往往不是什么宏大的制度设计,有时候就是某一个人在某个时刻下的一个决心。梁广大的决心是:乌纱帽不要了,也得让这些话传出去。
这六台录音机买得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