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一份关于中国文字的宣言在海参崴写下这样一句话:中国汉字是古代封建社会的产物,成了统治阶级压迫劳苦群众的工具之一,要根本废除象形文字,以纯粹的拼音文字代替。后来在这套新文字方案上签名支持的,有蔡元培、鲁迅等多位名流。
那时候,在特定救亡语境下,部分激进知识分子把废除汉字视为救国路径之一。汉字被架上手术台,罪名写得明明白白:封建、愚民、亡国之源。
可近一百年过去,被判了死刑的汉字没死。它扫了盲,闯过了铅字,还挤进了那块只有26个键的英文键盘。今天回头看,部分激进知识分子在特定历史语境下把汉字与封建糟粕相连,才是这一百年里最该被翻过来的文化误区。
1918年,他们张口就要先废汉文那份宣言并不是废字主张的开端。早在13年前,话已经说得更狠。1918年前后,在救亡语境下,钱玄同等人提出过废汉文主张:1918年4月,钱玄同在《新青年》第四卷第四号上刊出《中国今后之文字问题》,用给陈独秀写信的形式把主张亮了出来:欲废孔学,不可不先废汉文。
他给汉字列了一串罪状——字形是象形文字之末流,不便于识、不便于写。字义含糊,文法不精密。新理新事新物的名词一无所有。论过去的历史,千分之九百九十九是记载孔门学说和道教妖言的记号。
陈独秀回信赞同,还给出一条过渡路线:先废汉文,且存汉语,改用罗马字母来写。鲁迅后来在《且介亭杂文·关于新文字》里那句"方块汉字真是愚民政策的利器",被引用了几十年。

他在《汉字和拉丁化》里说得更决绝:如果大家还要活下去,只好请汉字来做我们的牺牲了。
这些人不是文字的仇人。他们心里装着一条推论链,翻成大白话就是:字太难学,所以学堂教不出人。教不出人,民智就不开。民智不开,国就要亡。既然汉字卡在链条的第一环,那就把第一环砸掉。链条本身是从外面搬来的。
当时西方语言学流行一套文字进化三段论——最古老的形意文字,其次意声文字,最高一级才是拼音文字。
当时一些文字进化论观点把拼音文字视为更高阶段,影响了部分知识分子。这套尺子一量,汉字自动被排到队尾,再顺手和"封建""愚昧"焊在一起。

日本已经先走了一程。明治时代就有人主张废汉字改假名或罗马字,1900年,明治政府把小学教育中的汉字限定为1200个,这是日本第一次对汉字使用做官方限制。
中国知识界当年最重要的留学中转站就是日本,日本相关思潮对中国部分知识分子产生过影响。
也有人当场不认这套尺子。章太炎写《驳中国用万国新语说》,指出汉字的象形特点是汉语单音节决定的,拼音文字分不清那些音同义殊的词,还说语言文字亡则民族亡。
他在当时被讥为迷恋骸骨、保存国粹。急着救国的人,把病根按在了字上。
废字没废成,少写的几画先托住了扫盲汉字最后没被废掉,但也没原地不动。真正落地的是另一条路:先减笔画。
1935年8月21日,中华民国教育部正式公布《第一批简体字表》,收了324个字,多是社会上早就在写的"手头字",选字原则里明明白白写着述而不作、择通行者。
半年不到,1936年2月5日,教育部奉行政院命令训令暂缓推行,字表被收回废止。新中国接过来的是同一道题。
1950年确定的方针是先简化再说:教育部当年10月编出第一批简体字表初稿550字,1952年底文字改革研究委员会拿出700个简体字的草案。

1955年1月,《汉字简化方案草案》印了30万份下发征求意见,半年里收到来信和意见书5167件,参加讨论的人数达20万,赞成的占97%。1955年10月的全国文字改革会议通过修正草案,简化字定为515个,简化偏旁54个。
1956年1月28日,国务院全体会议第23次会议通过关于公布《汉字简化方案》的决议,1月31日《人民日报》全文刊出。从这天起,简化字在大陆成了规范汉字。少写那几画,值不值?看看当时的底子。
1949年全国文盲率在80%以上,农村超过95%,妇女文盲率高达90%。5.4亿人口里,学龄儿童入学率只有20%。

不识字在那个年头意味着什么,是很具体的事。不识字会在生产、生活和社会参与中造成实际困难。
不识字也会影响基本书写、阅读和事务办理能力,连自家一年挣了多少工分,都得指望别人替你记。1955年,山东莒南高家柳沟村办起记工学习班,从记工分的字教起,这个法子后来被推向全国——识字这件事,第一步就是让人先认得住自己的名字和自己的账。
数字随后一节节往下走。第一个五年计划完成时,全国已有7000多万工农群众摘掉文盲帽子。1964年第二次全国人口普查显示,15岁以上人口文盲率从解放初的80%降到52%,一亿多人脱盲。
1982年降到22.8%,2000年成人文盲率9.08%。到2021年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全国文盲人口3775万人,文盲率2.67%。当年那批人说汉字挡住了教育普及。汉字没被废,教育照样普及了,简体字与白话文、注音识字、推广普通话等共同推动了这场扫盲,这条罪名等于被自己人用几十年时间当场推翻。
1979年那句预言,被两台机器打了脸罪名换了个说法卷土重来。这回不叫封建,叫落后于机器。1979年的一次国际会议上,曾有观点认为汉字难以适应计算机时代,有观点担心汉字会影响信息化进程,今后计算机是社会的信息机构,而你们的文字无法进入计算机。
有人主张以拼音文字替代汉字。1980年的《语文现代化》丛刊里还写着一句更狠的:当时也有汉字难进计算机的担忧。掘墓人没来,两台机器先来了。1980年9月15日,王选激光照排是汉字信息化的关键因素之一,字迹清晰、版面整洁,显著提高了中文排版效率。
王选团队随后把远程传版、彩色照排一路做通,到1993年,国产激光照排系统在国内报业得到广泛应用。中国印刷业从铅与火跨进光与电。另一头是键盘。

王永民带着助手,把《现代汉语词典》里的12000个汉字逐一拆开,归纳出125种字根,键位从188键一步步压到138、90、75、62、36,1983年8月28日26键的五笔字型出来了,标准英文键盘每分钟能敲100多个汉字。
1984年8月,他到联合国总部做演示。那块只有26个键的英文键盘,本来被当成汉字的行刑台,结果成了汉字的入口。
汉字妨碍现代化的最后一条现实依据,就是在这两件事上断的。同一时期,另一些国家在为当年的判决付账。越南废汉字最彻底,喃字和汉字一并退出,可本国大量历史典籍是用汉字写的,年轻一代读不懂自己祖先留下的文献。
韩国1970年起全面推行韩文专用,小学禁教汉字,但表音文字表不出那些源自汉姓的名字含义,至今身份证上还得用汉字把名字写一遍。朝鲜更干脆,汉字被扣上"封建反动力量的核心堡垒"的帽子,只留下一到十和百千万等13个表示数目的字。断根的代价,是打开旧书那一刻,一个字都不认识。

中国这边把账翻了回来。1986年1月全国语言文字工作会议的报告里,拼音化方向已经不再提。同年5月的会议纪要写明,在今后相当长的时期,汉字仍然是国家的法定文字,还要继续发挥作用。拼音退回它本来的位置——注音工具。1985年12月,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改名为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
2023年6月的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给出的判断更彻底:目前已知最早的成熟汉字是距今至少3600年的甲骨文,此后经篆书、隶书、楷书,字形读音演变皆有迹可循,今天我们使用的汉字同甲骨文没有根本区别。
一个现代人翻开2000多年前西汉人抄的书,阅读障碍很小,这在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例。1931年那份宣言上签下的681个名字,个个是当时最有学问的人。他们判汉字是封建社会的产物、压迫劳苦群众的工具,判词写得斩钉截铁。

而今天一个中国孩子在键盘上敲出的每一个字,和刻在甲骨上的那些字没有根本区别。部分激进知识分子在特定历史语境下把汉字错当成封建糟粕,这一百年最大的文化误区,就翻在这一敲上。
参考资料:
新中国三次农民扫盲运动及其历史意义(1949—1960).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1956-01-28
从汉字改革史看汉字规范和"简繁之争.上海外国语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复印报刊资料.1956-01-28
在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上的讲话.新华社/人民日报
国务院关于公布《汉字简化方案》的决议.国务院
王选:汉字激光照排系统创始人.新华社/北京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