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十年八月十七日,英法联军自天津登陆后一路西进,兵锋直指京师。咸丰帝仓皇离宫,取道密云奔往热河行宫。消息传到皖北,已是八月底的事情了。
钦差大臣胜保此时正在皖北督师剿捻,接到京师告急的邸报后,当即遣总镇傅崇武昼夜兼程赶往蒙城,携亲笔书信一封面交苗沛霖。信中措辞急切,称夷人犯阙、圣驾蒙尘,令苗沛霖务必精选精锐丁壮,配齐枪炮旗帜器械,克日北上勤王。
傅崇武赶到蒙城时,苗沛霖正在团练公所与诸将议事。拆信阅罢,他沉默良久,然后将书信递给在座的苗希年、苗景开等人传看。待众人看完,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勤王是大事,不可草率。”
他一面吩咐设宴款待傅崇武,一面命人向辖下各圩各寨飞马传书。传书中有一句话后来被广为传抄:“遍读诸史,见义兵莫大于勤王。”此言一出,各圩士绅纷纷响应,都道苗先生深明大义。
但与此同时,苗沛霖又分别上书安徽巡抚翁同书、钦差大臣袁甲三、徐州镇总兵傅振邦,提出了一项令三人瞠目结舌的要求:请三位大人将淮河流域的防务和驻军悉数撤出,交由他统一把持控制。信中说得冠冕堂皇——勤王事大,淮上必须有稳固后方,若后方空虚,捻匪乘隙而起,则勤王之师亦难安心北上。
翁同书接到这封上书时,盯着纸面看了许久。他没有批复,也没有驳回,只是将信折好放入了抽屉。袁甲三则勃然大怒,当着幕僚的面将信摔在地上。傅振邦倒是笑了笑,对左右说:“苗沛霖这是想当淮北王了。”但笑归笑,三人谁都没有公开驳斥。勤王是天下大义,苗沛霖举着这面旗,谁也不好在这个时候与他翻脸。
十月初一日,苗沛霖在蒙城设坛集会。坛场设在城外的一处高台上,白布为幔,素绢为幡,气氛肃穆。各圩各寨的团练首领、蒙城及周边州县的地方士绅、苗家军大小将领,黑压压站满了整个场地。
苗沛霖登坛,面北而跪,率众大临三日,缟素发丧。坛上设香案,供咸丰帝的牌位,上书“大皇帝万岁圣位”。苗沛霖焚香叩首之后,转身面向众人,声泪俱下,称“圣主蒙难,我等当各求自全,捐躯以赴国难”。
这一番举动,在场者无不为之动容。三日祭奠既毕,众人于坛前公议,遥拜安徽巡抚翁同书为两淮团练勤王总领,公推苗沛霖为“两淮团练总司”,总领两淮地面勤王事宜。号令既定,苗沛霖便以总司名义传檄各处,令各圩筹备粮草器械,编练队伍,准备北上。
消息传到庐州,翁同书陷入了两难。苗沛霖这套动作做得滴水不漏,勤王的大义名分被他牢牢攥在手里,自己不认也得认。若不予承认,便是自绝于勤王大义;若予承认,苗沛霖的权势便有了官方背书。权衡数日之后,翁同书终于下了决断。他以安徽巡抚名义正式行文,委任苗沛霖为两淮团练勤王事务会办。与此同时,苗沛霖所部魁字营正式获准命名为“淮勇”,名义上归安徽巡抚衙门管辖,但仍受钦差大臣胜保节制。
淮勇之名,从此诞生。
名分到手之后,苗沛霖立刻开始筹措军费。他派兵占据了正阳关、三河尖、临淮关等淮河沿岸的重要关卡,又在正阳关上游的下蔡设立了厘卡,对过往商船征收厘金。各处关卡张贴告示,称所收款项悉数充作勤王军费,商民不得违抗。与此同时,他向辖下各地团练首领发出号令,命他们亲赴蒙城领受北上方略。
十一月初一日,一件意外之事打乱了苗沛霖的部署。
他此前派遣游击衔花翎都司李学曾、花翎都司郭洪波等七人,以联络防务为名前往寿州探查城中虚实。七人持苗沛霖手令入城,不料寿州守军早有戒备,认定这七人是苗沛霖派来图谋不轨的先遣探子。寿州镇总兵未经详查便下令将七人拿下,当日便斩于城内。
消息传到蒙城,满营哗然。七人皆是跟随苗沛霖多年的老部下,其中李学曾更是咸丰四年便投入魁字营的元老。苗连生、苗景开等人愤然请战,要求发兵寿州。
苗沛霖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发兵攻城,而是亲率魁字营数千人开赴寿州城下。大军在城外三里处扎下营寨,既不围城,也不叫阵。他命人将李学曾等七人的尸体从寿州城中讨要出来,一一装殓之后,陈于寿州城下。每具尸身覆以黄纸,纸上朱书五个大字:国家忠烈。
数千将士列阵于后,鸦雀无声。苗沛霖亲至灵前,焚香洒酒,然后转身面对寿州城楼,高声说道:“我遣这七人来寿州,是为联络防务、共商勤王大计。今日他们死于自己人的刀下,我不攻城,不是不敢,是不忍。不忍为了七条冤死的性命,再搭进去更多淮北子弟的命。”
这番话传到城中,守军将士面面相觑,士气为之一沮。
此时,正阳关方向的战事已到了紧要关头。太平军与捻军正合力猛攻正阳关,清军苦苦支撑,胜保的注意力完全被牵制在那边。他得知寿州出了变故,唯恐苗沛霖真的在后方闹起来,腹背受敌之下局面将不可收拾。于是急遣凤台知县李霖带着他的手谕赶赴寿州,传命苗沛霖:勿生事端,速速精选兵马北上勤王。
几乎同时,翁同书的书信也送到了。信中措辞温和,劝他以大局为重,七人之死容后查明处置,眼下勤王事大,不可因小失大。
苗沛霖当着李霖和翁同书信使的面,将两封信反复看了两遍,然后长叹一声,说道:“苗某身受二位大人深恩,今日二位大人有命,苗某不敢不从。”
他下令全军集合,在寿州城下为李学曾等七人举行了盛大的祭奠仪式。祭文读罢,全军大哭,声震四野。哭罢,苗沛霖命人将营寨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率领人马撤围而去。烈焰腾空,映红了寿州城头,守军看得心惊胆战。
撤是撤了,但北上勤王的事,苗沛霖仍然没有动身的打算。李霖再次催问时,他的回答和当初对胜保说的一模一样:“团众过多,无人统束,一时难以远离。”
胜保此时正在为北上勤王做准备,见苗沛霖迟迟不动,心中既恼火又无奈。他在给幕僚的私信中写道:“苗沛霖团练人马已众,颇有尾大不掉之势。”然而恼归恼,他比谁都清楚,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苗沛霖这支力量绝不能推到对面去。
于是胜保再遣把总耿希舜、邵徵祥,并带上廪生王尚辰,携花翎五品顶戴的委任文书前往苗沛霖军中,好言抚慰,令其勿生二心,务必带兵北上。
苗沛霖这次的态度与前几次大不相同。
他接到委任文书后,当着耿希舜等人的面,向北方抱拳一揖,朗声说道:“蒙大人知遇之恩,敢不以死报效。”当即传令,点齐魁字营精锐两千人,随他北上与胜保会合。
这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背后自有缘故。苗沛霖看得分明,太平天国经过天京事变之后元气大伤,近年来虽然陈玉成、李秀成在东线颇有斩获,但整体颓势已现,终究不是长久之局。他需要胜保的庇护,更需要朝廷的名分。勤王这面旗既然已经举了起来,若不真的走一趟,此前的种种姿态便都成了笑话。
两路人马在合肥会合。苗沛霖面见胜保时,除了献上兵马粮草册籍之外,还带了一样特别的礼物——几个从庐州挑选来的歌妓。胜保是满洲贵胄出身,性好声色,见了这份礼物果然大为受用,对苗沛霖的态度顿时亲近了许多。此后一路上,苗沛霖每日必到胜保帐中请安问计,恭谨之态,让胜保帐下的幕僚们都觉得此人知礼。
与此同时,苗沛霖也没有冷落翁同书那条线。他专程绕道庐州,登门拜会这位挂名的恩师。见面时除了常规的礼物之外,他还带了两样特别的东西:一样是他辖区内刊行的翁心存书法字帖,印制精良,装帧考究;另一样是他亲自编纂的筑圩治理心得,内中详述了他这几年来筑寨积粟、练兵安民的做法和经验。
翁同书翻阅之后,果然大为畅怀。翁心存是他的父亲,苗沛霖刊行父亲的书法字帖,这份用心不可谓不深。而那本筑圩心得,条理分明,切实可用,足见此人不是一介武夫,而是真有经世之才。翁同书拉着苗沛霖的手说了许多抚慰的话,对他在寿州城下的遭遇表示理解,又叮嘱他此番北上务要小心谨慎,保全实力。
经过与胜保、翁同书反复商讨之后,苗沛霖与胜保达成了一个默契:淮勇此番北上,不必临阵硬撼英法联军的正面火力,而是发挥其擅长机动游击的特长,在外围游弋策应。胜保对这个安排心知肚明——苗沛霖不愿意拿自己的老本去跟洋人的洋枪洋炮硬碰,而他也不愿意这支好不容易拉出来的力量一战便折损殆尽。
大军一路北上,越过黄河,进入直隶境内。此时英法联军已经逼近通州,胜保奉命与僧格林沁会合,在通州八里桥一带布防,阻击联军西进。
八里桥之战,是咸丰十年最惨烈的一仗。
僧格林沁率蒙古马队正面冲锋,胜保率步军从侧翼接应。英法联军以排枪火炮严阵以待,蒙古骑兵在密集火力之下一排排倒下,战场上人马尸骸枕藉。胜保亲临前线督战,被联军炮弹击中,身负重伤,被亲兵拼死抢下阵地。
这一仗清军大败,胜保负伤,僧格林沁败退,联军通往京师的道路被彻底打开。
然而就在主战场一片惨淡之际,外围却传来了一个让胜保脸上大为光彩的消息。
苗沛霖的侄子苗天庆率马队在通州外围游弋时,发现了英法联军的一支侦察小队。这支小队约数十人,离开主力深入乡村打探地形,犯了孤军深入的大忌。苗天庆这些年跟着苗沛霖南征北战,对设伏打援的战法烂熟于心。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派出小股骑兵在联军侦察队的归路上设下埋伏,再以主力从正面诱敌。
联军侦察队果然中计。他们见苗天庆的人马不多,便发起追击,一头扎进了伏击圈。苗天庆一声令下,两侧伏兵齐出,鸟铳弓箭一阵攒射,联军侦察队猝不及防,当场被歼灭数十人,残部仓皇逃脱。苗天庆也不恋战,缴获了洋枪十余杆、战马数匹之后便迅速撤离。
这是清军在八里桥之战前后屈指可数的胜绩之一。
战报呈上去时,胜保正躺在病榻上养伤。他看罢战报,精神为之一振,当即命幕僚拟折向热河奏捷。奏折中把苗天庆的伏击战大书特书,称其“有勇有谋,设伏歼敌,扬我国威”。咸丰帝览奏,在满纸败绩的奏报堆里忽然看到这样一份捷报,虽然战果不大,却足以振奋人心。当即下旨:补守备苗天庆,着赏“勤勇巴图鲁”勇号。
巴图鲁是满洲语勇士之意,向为清廷赏赐战功卓著者的最高荣誉之一。苗天庆以汉人团练将领的身份获此勇号,在两淮地面上还是头一遭。消息传回皖北,各圩各寨奔走相告,苗家军的声威又涨了一截。
联军攻入北京之后,咸丰帝仍在热河未归。胜保伤愈之后奉命率八旗各军前往热河护驾,而苗沛霖作为历史穿越者,对热河即将发生的一切心知肚明——咸丰帝将死在那里,慈禧太后将联手恭亲王发动辛酉政变,肃顺等顾命八大臣将被一网打尽。那是一场满洲亲贵内部的权力搏杀,与他这个汉人团练首领没有半点关系,沾上了反而是祸非福。
于是他上书胜保,言辞恳切地陈述:魁字营离乡日久,将士思归,且皖省战事吃紧,捻军和太平军随时可能趁虚而入,恳请率部南返,回防蒙城。
胜保看了这封上书,正合心意。苗沛霖此番北上,勤王的名声赚到了,苗天庆又立了战功得了勇号,淮勇的面子里子都有了。若再让他跟着去热河,功劳大了,官位高了,日后便更难驾驭。不如趁此机会放他回去,各得其所。
胜保当即批了回文,令苗沛霖率淮勇返回蒙城,严防捻军和太平军乘隙坐大。
咸丰十年腊月,苗沛霖率军回到了蒙城。
回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上书翁同书。
这封书信写得极有分寸。信中先说前次占据正阳关、临淮关、三河尖等关卡,实属情非得已的莽撞之举,然而国难当头事急从权,不得不先斩后奏。接着说此番淮勇北上勤王,蒙恩师庇佑,将士用命,苗天庆阵前立功获赐勇号,此皆上赖天子洪恩、下赖大人知遇之恩。最后话锋一转,说如今勤王事毕,淮勇已全军南返,正阳关等各处关隘理应归还省府管辖。请巡抚衙门速派官军前来接管,以安地方百姓拳拳报国之心。
这封信送到庐州时,翁同书正在书房中与幕僚议事。他展信细读,读到“请省府速派官军接管相应关隘”一句时,微微颔首。幕僚中有人低声说:“苗沛霖这是在以退为进。”翁同书没有接话,只是将信折好,放在案头。
数日之后,翁同书做出了安排。他派安徽绿营一部开赴临淮关和正阳关,正式接管了这两处要冲的防务。同时又下了一道委任文书:委苗沛霖之子苗连生为淮北厘金局会办。前次苗军所设下蔡等处厘卡,仍旧保留,统归淮北厘金局管辖。厘卡所征税款,每月按比例上缴一部分入安徽省藩库,其余部分就地划拨淮勇充作军需之用。
这道安排堪称精妙。正阳关、临淮关的防务收了回来,面子给了巡抚衙门。但厘金局握在苗连生手里,下蔡等处的厘卡纹丝未动,淮勇的军费来源丝毫没有受损。苗沛霖得了实利,翁同书得了面子,双方皆大欢喜。
苗沛霖接到委任文书之后,便不再提关卡之事。他转头开始处理另一桩事务:抚恤阵亡将士。
此番北上勤王,虽然主力未与联军正面交锋,但长途跋涉之中病故、意外和零星交战的伤亡仍有数十人。苗沛霖下令造册登记,按名籍逐一发放抚恤银两。死者家属免赋三年,子弟优先补入魁字营。
与此同时,他在蒙城举行了一场盛大的招魂祭拜仪式。坛场设在涡河岸边,面北而设,招魂幡高高竖起。苗沛霖率全军将士素服临坛,焚香祝祷,祭奠自咸丰四年起兵以来所有阵亡的淮勇将士。祭文由他亲笔撰写,历数历年大小战事,一一呼唤阵亡将领和士卒的姓名。念到李学曾等七人时,他声调陡然拔高,全场将士无不落泪。
这场祭奠仪式持续了三日。三日之后,苗沛霖在团练公所召集诸将,宣布了下一步的方略:休整、练兵、固防。
窗外涡河冰封,蒙城墙头淮勇的旗帜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咸丰十年的腊月,苗沛霖坐在蒙城团练公所的后堂,翻看着刚刚送来的淮北厘金局账册。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昭示着下蔡厘卡每月能为淮勇提供多少军费。他看罢,合上账册,起身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从凤台到蒙城,从涡河到淮河,大大小小的圩寨标记密如繁星。他的目光缓缓向西移动,移向颍州,移向寿州,移向那些尚未纳入淮北团练公所版图的空白地带。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重新坐回案前,提起笔来。
咸丰十一年就要到了。
架空历史之新淮军苗沛霖第四章乘风破浪
咸丰十年八月十七日,英法联军自天津登陆后一路西进,兵锋直指京师。咸丰帝仓皇离宫,取道密云奔往热河行宫。消息传到皖北,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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