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4日,《科学》网站披露了一则震动全球学术界的消息:
自3月1日起,中国科学院将停止为包括《自然-通讯》(Nature Communications)、《细胞报告》(Cell Reports)、《科学进展》(Science Advances)在内的30种高价开放获取期刊支付论文发表费用。

这些期刊的单篇文章处理费(APC)均超过5000美元,最高可达7350美元,相当于一名中国博士后研究员数月的薪酬。
这并非中科院首次对学术出版商的"天价"说不。
时间回溯至2022年4月,中科院文献情报中心因知网年度订阅费用突破千万元级别、且连年维持较高涨幅,毅然宣布停用CNKI数据库,转而采用万方、维普等替代方案。

红星新闻网报道
从"停用CNKI"到"停付昂贵期刊",四年间两次重大决策,构成了中国学术资源自主化战略的清晰脉络。
值得辨析的是,这两次停订的性质截然不同:
知网事件是针对国内中文学术数据库的垄断定价问题,而2026年的政策则是对国际学术出版商"开放获取"商业模式的理性纠偏。
前者关乎知识获取的成本,后者关乎知识生产的成本;前者是"读不起",后者是"发不起"。
但两者的底层逻辑高度一致——捍卫公共科研经费的合理使用,打破学术资源领域的结构性不平等。
01 底层逻辑:解构"学术殖民"的三重维度
将中科院此举称为"反学术殖民的第一枪",绝非危言耸听,当代学术出版体系确实存在深刻的结构性不公,这种不公体现在三个相互交织的维度:
第一,经济维度的"双重剥削"。
国际学术出版商构建了独特的"两头通吃"商业模式:
一端向图书馆和科研机构收取高额订阅费(传统订阅模式),另一端向作者收取高额文章处理费(开放获取模式)。

中国科学院
中科院此次针对的正是后者。以《自然-通讯》为例,2026年其APC高达7350美元,而全球OA期刊的平均APC仅为2000美元。
更关键的是,这些费用往往由中国公共财政承担——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科技部项目经费直接转化为国外出版商的利润。
当中国科研人员每年向这些期刊支付数十亿元版面费时,实质上是将中国的科研经费转化为欧美出版集团的股东回报。
第二,评价维度的"路径锁定"。
长期以来,国内学术评价体系存在严重的"外刊崇拜"现象。职称评定、项目评审、人才帽子认定中,发表在国际高影响因子期刊上的论文往往被赋予过高权重。
这种评价导向与出版商的商业策略形成共谋:
期刊利用"影响因子"制造稀缺性,抬高APC;学者为追求"学术标签"被迫支付高额费用。
正如评论所指出的,一些国际期刊甚至专门针对中国学者的"唯论文"倾向,做起了"发表中国学者论文的生意"。
这种模式下,学术评价权实质被让渡给了商业出版机构。
第三,话语维度的"边缘化陷阱"。
一个残酷的现实是:中国贡献了全球约20%的科研论文,但在顶级学术期刊的编委、审稿人队伍中,中国学者的比例远低于此。
这意味着我们不仅付费发表,还在相当程度上付费让渡了学术话语权。
当研究成果必须用英文发表在国际期刊上才能获得认可,当研究选题必须迎合西方学术界的兴趣偏好才能被接收,学术自主性的丧失比经济损失更为深远。
02 现实困境:为何必须"壮士断腕"?首先,据中国科学院杨卫院士估算,中国科研人员每年向国际OA期刊支付的APC总额可能超过50亿元人民币。这还不包括传统订阅期刊的费用。
因此,停订这30多种期刊下来,每年能节省50多亿,可以说也正是用这省下来的用50多亿打响了“反学术殖民”的第一枪。
当《科学进展》的APC达到5450美元、《细胞报告》达到5790美元时,有限的科研经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

中科院作为拥有11个分院、100多家科研院所、近7万正式职工、近8万在读研究生的超大型科研机构,必须对公共资金的使用效率负责。
近年来,学术出版市场出现了大量以收取APC为目的、放弃严格同行评审的"掠夺性期刊"。这些期刊利用中国学者的发表压力,形成完整的论文代写代发产业链。
更严重的是,部分期刊先收取高额版面费发表论文,事后又以"学术不端"为由撤稿,使作者"既花了钱,又坏了名声"。
中科院的政策正是要切断公共财政对这类灰色地带的输血。
最后,高额APC对处于职业生涯早期的青年科研人员形成了"发表门槛"。
当资深教授可以用充裕的课题经费支付数万版面费时,青年学者却因经费短缺被挡在高质量期刊门外。
这种"金钱筛选"机制违背了学术 meritocracy 的基本原则,加剧了学术界的阶层固化。
03 这不是"脱钩",而是"纠偏"为什么这是“纠偏”,而不是“脱钩”呢?
首先,政策具有精准的靶向性。
此次停付仅针对30种"高价"OA期刊(APC>5000美元),而非所有国际期刊。
中科院科研人员仍可在这些期刊发文,只是不能使用院内经费和中央财政拨款支付APC,需寻求其他资金来源。
这相当于设置了一个"价格门槛",迫使科研人员审慎评估发表成本与学术价值的匹配度。
其次,政策留有充分的弹性空间。与出版商的沟通渠道并未关闭。
《科学》系列期刊发言人明确表示,中科院尚未正式告知《科学进展》这一政策,且"来自中国的作者是《科学进展》的重要贡献者"。这说明政策执行存在协商余地,并非一刀切的"封杀"。
再次,政策符合国际趋势。德国研究基金会早已对APC报销设定上限,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也在考虑类似做法。

Science
中科院的举措并非孤立的"中国特色",而是全球学术界对OA商业模式反思的组成部分。
当欧美发达国家都开始控制APC支出时,作为发展中国家的中国更有理由拒绝充当"冤大头"。
04 “阵痛”是为了“新生”
中科院停付30种高价OA期刊的决策,远超商业谈判范畴,标志着中国学术从“跟跑”向“领跑”转型的关键一步。
首先对国内期刊的“倒逼式利好”,政策释放支持本土期刊的明确信号。《细胞研究》《科学通报》等国产高水平期刊将获得更多优质稿源,形成良性循环。
其次,对评价体系的“去商业化”推动,此举与“破五唯”改革(唯论文、唯帽子、唯职称、唯学历、唯奖项)形成共振,迫使学术评价从“数影响因子”转向“看论文本身”,促进转型。
最后对国际出版商的“议价权重构”,中国是全球最大的科研论文生产国之一,中科院是全球最大的科研机构。
当这个"超级买方"开始用"脚"投票,国际出版商的定价策略必然面临调整压力。
当然,风险与机遇并存:依赖这些期刊的青年学者将面临短期发表阵痛;
在全球化竞争激烈的科研领域,"酒香也怕巷子深",如何在自主性与国际可见度之间取得平衡,需要更精巧的制度设计。
写在最后:
放在历史视野中,这是从“接轨”到“自主”的必然调整。过去二十年的“国际化”狂热快速提升了显示度,但异化为“依附”后,制度反思势在必行。
从停用知网到如今决策,中科院正书写学术自主化的连续剧本——这不是“脱钩”,而是基于实力自信、追求更平等国际合作的“重构”。
不过转型成功需三大条件,本土期刊质量实质性提升、评价体系彻底改革、科研人员心态从“发表导向”转向“贡献导向”。
前路漫漫,但第一步已迈出。正如学者所言:“如果说我们曾站在巨人肩上,那么现在,我们必须学会自己成为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