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文人墨客读来,是春光渐逝的淡淡怅惘,亦是风月无边的悠悠遐想。可于公园保洁工人而言,落花萧萧、落叶纷纷,从来没有诗情画意,只有劳作的疲惫与心底的忧虑。

繁花辞树,枯叶飘零,本是自然常态,落在旁人眼中是景致,落在我们身上,却是沉甸甸的清扫重担。落叶聚而复散,随风辗转飘荡,刚收拾整齐,转瞬又散落一地,徒增劳作繁琐。古都长安,秋意绵长,岁岁皆是落叶满城;园内空山叠石,草木丛生,每每风起,假山角落便积满残叶,清扫起来费时费力。

古人有言:“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这般诗意,终究只存于笔墨之间。在保洁人的眼里,落红最是无情物。草木从无体恤人心,四季轮回,落意不休。黄叶落很自然,青有时也凋落;法桐落尽残叶,玉兰又辞繁枝;垂柳终日飞絮落叶,无有停歇。桃花谢尽,玉兰纷落;玉兰凋零,紫荆接踵。落花层层接力,花叶轮番凋零,一年到头绵绵不绝,让一线保洁人终日奔波,难有片刻喘息。

常有人问,落叶不扫又何妨?古诗里“西宫南内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描绘的是宫苑荒芜、满目凄凉的破败之景。整洁雅致的城市公园,是市民休闲游玩的好去处,又怎能任由残叶堆积、满目萧条?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庭院小径尚需清扫迎客,公园花间步道,更该为往来游客打理洁净。落花满地若置之不理,看似意境悠然,实则经不起细看。零落花瓣遭游人脚步肆意践踏,碾作泥尘,破败不堪。若是黛玉见此残景,必定暗自垂泪,荷锄葬花,不忍芳华蒙尘。而我们日日守着满园花木,眼睁睁看着繁花被踩踏蹂躏,又岂能于心不忍?

清扫落花落叶,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劳作。园区早有严格规定,严禁将残花枯叶扫入草丛花丛。管理者从不信奉“落红护花”的诗意,只觉杂物堆积草木之间,更显杂乱狼藉,日后清理更是难上加难。我们只能俯身劳作,将散落的花叶一一归拢,仔细打包装入垃圾袋,统一运送至垃圾站集中掩埋。

世人皆知黛玉荷锄葬花,含泪惜春,满腹悲愁;却少有人知,如今日日葬花的,是一群年过花甲的六零后保洁老人。我们没有锦囊花锄,没有悲花诗句,更无《葬花吟》的婉转哀愁,唯有日复一日的弯腰劳作,以满身汗水埋葬一季又一季的落花。黛玉以泪葬花,我们以汗葬尘,平凡的身影,扛起了一城花木的整洁。

古时扫径迎客,尚有家童相助;而今城市环卫、园区保洁,大多是白发老人坚守岗位。年少之人鲜少涉足这份辛苦繁杂的工作,默默守护市容园貌的,多是半生辛劳的老一辈。

岁岁花开,年年叶落,草木枯荣从不停歇。残叶随风依旧,落花岁岁如常,可韶华易逝,岁月催人老。待到多年以后,这一辈六零后保洁人渐渐老去、悄然退场,满城纷飞的落叶落花,又该由谁来默默清扫、静静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