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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兰:西方文明黄昏时代的吟游诗人

“当诺兰试图用‘宾客之谊’来为‘赎罪’辩护时,他其实已经偷换了概念:他把一份古老的社会契约,变成了一场需要个人用一生去偿

“当诺兰试图用‘宾客之谊’来为‘赎罪’辩护时,他其实已经偷换了概念:他把一份古老的社会契约,变成了一场需要个人用一生去偿还的道德债务。”

“古典英雄为了‘不朽的荣光’走向毁灭,现代英雄为了‘内心的疗愈’选择远航。诺兰的奥德修斯不再追寻神明,他只是在逃避自己。”

《奥德赛》(The Odyssey)是相传由古希腊诗人荷马(Homer)创作的史诗,讲述英雄奥德修斯在特洛伊战争后历经艰险、最终返乡的故事。诺兰执导的新片《奥德赛》上周四(7月30日)在北京举行中国首映礼后。

播客主播仲树,与好莱坞诺兰围绕其新片《奥德赛》展开了对谈。对谈视频在社媒走红。

仲树与诺兰探讨了“你是否是西方文明黄昏时代的吟游诗人”、“是否用基督教赎罪观改写希腊史诗”等涉及哲学、宗教与文明兴衰的宏大议题 。

这场对话被互联网上的不同社群“符号化”,成为了他们各自论证观点的素材。

美国观众借此反思本国媒体的浅薄,直言“美国那些采访是低智商流水线垃圾”。中国观众从中看到了中国青年一代的文化表达力和思想深度 。古典学者等群体则将其视为一场“文明保卫战”的珍贵素材 。

诺兰在《奥德赛》中,将原本属于古希腊的“荣誉与宿命”体系,置换为带有现代甚至基督教色彩的“罪疚与救赎”逻辑。

面对仲树关于“是否用基督教赎罪观改写希腊史诗”的提问,诺兰并未直接承认“基督教化”,而是将讨论拉回古希腊的核心伦理——“宾客之谊”(xenia)。

他认为,奥德修斯借木马计攻陷特洛伊,表面上是军事胜利,实质上是对宙斯律法(即人与人相互尊重的宾客之谊)的亵渎。诺兰借此将“赎罪”的概念合理化:他并非在植入基督教观念,而是在探讨“当一个人破坏了维系文明的根本律法时,究竟会发生什么”。他将这种古老的尊重观念视为维系文明的黄金法则,并指出这种法则在当代世界正遭受前所未有的挑战。

在荷马的原著中,奥德修斯的十年漂泊更多是波塞冬愤怒等神意惩罚的结果。而在诺兰的镜头下,这种外部的神罚被内化为英雄个人的道德重负。诺兰将木马计设定为奥德修斯留给自己的“诅咒”,强调英雄的伟大不在于从不犯错,而在于敢于承担错误带来的不可逆后果。

这种“罪与罚”的内在逻辑,使得奥德修斯的归乡之旅从单纯的地理回归,变成了一场直面内心罪疚的救赎之旅。

诺兰将现代战争创伤(如PTSD)和“幸存者罪疚”的心理框架注入了这位古典英雄体内。在他的改编中,奥德修斯不再仅仅是那个巧舌如簧、狡黠多谋的古典英雄,而是一个被战后创伤压垮的灵魂。战争的残酷被诺兰从宏大的战场转移到了战后每一个失眠的夜晚。这种心理层面的改写,让奥德修斯的痛苦和挣扎具有了强烈的现代性,也使得他最终的“救赎”具有了超越古典宿命论的人性深度。

在原著中,奥德修斯回到伊萨卡后重掌王权,是一个凯旋的闭环。但在诺兰的版本中,家不再是一个理所当然的归宿,而是一个需要“重新赢得”的地方。

影片结尾,奥德修斯在清算了求婚者后,并没有安然留在王宫,而是选择再次乘船驶向世界的尽头,去祭奠那些因他而死的同伴。诺兰通过这一改动,将史诗的格局从“个人的团圆”提升至“内心的救赎”,从而完成了他对“真正的英雄是敢于直面罪疚的人”这一现代价值观的表达。

仲树指出诺兰逻辑中的“时代错位”:诺兰虽然口口声声在谈古希腊的“宾客之谊”,但他对“罪疚”的执念,本质上是一种极度现代的、甚至带有浓厚基督教色彩的心理投射。

仲树指出,古希腊社会在人类学上属于典型的“羞耻文化”(Shame Culture)。在这种文化中,行为的驱动力是“外部评价”和“荣誉”。奥德修斯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他失去了荣誉,或者让同伴蒙羞,而不是因为他内心产生了一种现代意义上的“道德负罪感”。诺兰将奥德修斯的痛苦内化为一种无法摆脱的心理折磨(罪疚感),这其实是基督教“原罪”观念以及现代心理学的产物,完全超出了古希腊伦理的容错边界。

诺兰试图用“宾客之谊”(xenia)来为他的“赎罪”逻辑辩护,认为奥德修斯亵渎了这一法则。但仲树拆解道,在荷马史诗中,“宾客之谊”是一种带有宗教性质的、基于利益交换和神意庇护的“神圣契约”,它更多关乎社会秩序和待客之道,而不是现代意义上基于个人良知的“普世道德”。诺兰将这种古老的社会契约,强行拔高为一种需要个人用一生去偿还的“道德债务”,这本身就是一种现代化的改写。

仲树进一步指出,诺兰用“幸存者罪疚”和“PTSD”来重塑英雄动机,虽然让现代观众产生了共鸣,但却消解了古典英雄的悲剧性。在古希腊语境下,英雄追求的是“不朽的荣光”(kleos),他们接受命运的残酷,并在其中展现人的伟大。而诺兰将奥德修斯变成了一个需要“心理疗愈”的现代人,他最后的远航不再是为了追寻未知的荣光,而是为了逃避内心的审判。仲树认为,这种改写虽然深刻,但本质上是用现代人的心理困境,取代了古人对命运和存在的终极追问。

诺兰拍出了一部极其精彩的现代心理惊悚片,但他却给它披上了一件古希腊的外衣。诺兰对“罪疚”的执念,恰恰证明了他无法真正回到古希腊的精神世界,他依然在用自己的时代焦虑,去重新诠释那个古老的英雄。

这场对谈最迷人的地方,不在于谁说服了谁,而在于他们共同揭示了一个真相:我们永远无法真正回到古典,我们只是在用自己的时代焦虑,重新发明古典。

当然,最终目的是为拉抬这部电影的票房——你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