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随
那天下着细雨,我进山采药,走到半道听见草丛里有动静。雨不大,毛毛的,打在树叶上沙沙响,整座山雾蒙蒙的,五步之外看不太清人。我本来不想进山,但这种天气采灵芝最好,雨水把腐木泡软了,灵芝长得快。我背了竹篓,带了干粮,天没亮就出了门。
扒开草丛一看,一条蛇蜷在那儿,身上缠着捕兽夹的钢丝,鳞片翻起来,渗着血。是条乌梢蛇,三尺来长,黑背黄腹,眼睛圆溜溜地瞪着我。那夹子是铁制的,齿口咬得深,嵌进肉里,周围的鳞片都翘起来了,露出底下粉红的嫩肉。它没挣扎,大概是挣扎过了,没力气了。看见我,它脑袋微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我蹲下去,它没跑。大概是跑不动了。我伸手去掰夹子,铁齿咬得紧,我使了使劲,嘎吱一声掰开了。它嘶了一声,身子弓起来又松开。我从褂子上撕了条布——那褂子本来就旧了,撕了也不可惜——给它缠上。布条缠了三圈,打了个结。整个过程它没咬我,就那么看着我,舌头一吐一吐的。
我说:“走吧。”它没动。我又说:“走啊。”它这才慢慢滑进草丛,尾巴尖在我脚面上扫了一下。凉凉的,痒痒的,像一片湿叶子拂过去。
我继续采药。那天运气不错,采了两朵灵芝,还有一把柴胡。下山的时候天色暗了,雨停了,山路上起了雾。雾浓得很,三五步外就看不清路。我顺着记忆里的山路往下走,脚底下踩着湿滑的石头,走得小心翼翼。走到半山腰,我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一看,那条乌梢蛇跟在后面,离我三四步远,不紧不慢地滑着。它身上的布条还在,灰白色的,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我停下来,它也停下来。我说:“你跟着我做什么?”它歪了歪脑袋,蛇居然会歪脑袋,我也是头回见。我走,它就走。我停,它就停。我快走几步,它也跟着快;我慢下来,它也慢。像影子似的,甩不掉。
到了村口,天已经全黑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得地上白惨惨的。我回头看它,它还在后面,离我三步远,脑袋微微昂着。我说:“你回去吧,山里才是你家。”它不动。我又说:“我要回家了,你不能跟着。”它还是不动。我叹了口气,走了。没再回头。
到家我媳妇问我怎么这么晚,我说下雨路滑。没提蛇的事。那晚我睡得沉,梦里全是雾,雾里有一条黑黄的影子,游来游去。
第二天早上开门,它盘在我家门口的石墩上,像一坨晒干的牛粪。我吓了一跳。石墩是青石的,上面有层薄薄的水汽,它就盘在水汽里,身子一圈一圈地绕,脑袋搁在最上面,眼睛半睁半闭。听见门响,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从石墩上滑下来,跟在我脚后跟。我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我去井边打水,它跟到井边;我去柴房抱柴,它跟到柴房;我在院子里劈柴,它盘在柴堆上看我。
我媳妇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簸箕,看见蛇,尖叫一声把簸箕扔了,里面的米撒了一地。鸡扑棱棱飞过来啄米,蛇动了动,鸡又扑棱棱飞走了。
我说别怕,它不咬人。我媳妇说:“你疯了吧,养蛇?”我说不是养,它自己跟来的。我媳妇说那也不行,家里有鸡有鸭,万一它吃呢。我说乌梢蛇不吃鸡鸭,吃老鼠。我媳妇说那也不放心,你把它送走。她站在灶房门口,脸都白了,手攥着围裙,攥得指节发白。
我蹲下来对它说:“你走吧,我媳妇怕你。”它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媳妇,慢慢滑出门槛,滑下台阶,往村外去了。滑几步,回头看一眼。滑几步,回头看一眼。尾巴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湿漉漉的。
我以为它走了。
第三天早上,它又盘在石墩上。
我媳妇不干了,说你到底送不送。我说送了它自己回来。她说那你送远点。我抱着它走了三里地,翻过一个山坳,把它放在一片竹林里。那片竹林很深,竹子密密麻麻的,风一吹哗哗响,底下阴暗潮湿,很适合蛇住。我说:“别再回来了。”它看着我,舌头吐了吐,转身滑进竹林深处。竹叶被它压出簌簌的响,响了一会儿就没了。
第四天早上,石墩上空的。
第五天,第六天,一直到第十天,石墩上什么都没有。我媳妇松了口气,说总算走了。我没说话,但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眼睛还是往石墩上瞟一眼。没有。空的。只有青石上的水汽,日复一日。
第十一天,村东头张财主家出事了。
张财主家门前有棵老槐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要三个人合抱,树冠遮了半条巷子。夏天的时候,村里人都搬着板凳到树下乘凉,张财主不收钱,但逢年过节要给他送点东西。那天早上,张家的长工起来扫院子,一抬头,看见树上盘着一条蛇。黑背黄腹,身上还缠着一截布条。长工吓得扫帚都扔了,连滚带爬去报张财主。
张财主出来一看,说:“一条蛇而已,打下来就是了。”几个长工拿着竹竿去捅,蛇往上爬,爬到最高的枝丫上盘着,够不着。张财主说:“拿石头砸。”石头扔上去,蛇在枝干间游走,一块也没砸中。反而把树上的鸟窝砸下来几个,摔碎了,鸟蛋淌了一地。
到了中午,蛇还在树上。张财主家的鸡鸭开始不安生,在笼子里扑腾,嘎嘎叫个不停。那条蛇盘在树顶,脑袋朝着张财主家的正堂屋,一吐一吐的,像在等什么。张财主心里发毛,说:“去请刘半仙。”
刘半仙是村里的风水先生,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背有点驼,但眼睛亮得很。他来了,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半天,说:“这蛇不是野的,是家养的。它身上缠着布条,是有人给它包扎的。”
张财主说谁包扎的?
刘半仙说:“你去问问,村里谁家最近丢了蛇。”
长工来我家问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晒药。那天太阳好,我把灵芝和柴胡摊在竹筛上,晒得满院子药香。长工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地问:“你家最近丢蛇没有?”
我说:“我丢了一条乌梢蛇,黑背黄腹,左腹有道伤,我用灰布条给它缠的。”
长工回去报信,刘半仙说:“让那人来。”
我到了张财主家,抬头一看,树上那条蛇,可不就是它。它看见我,脑袋动了动,往下爬了一截。刘半仙说:“你叫它下来。”我说:“你自己下来。”它停住了,看着我。我又说:“下来,跟我回家。”它才慢慢往下滑,滑到最矮的枝丫上,跳下来,落在我脚边。我蹲下去,它顺着我的手臂爬上来,缠在我手腕上,脑袋搁在我掌心里,凉丝丝的。
张财主看得目瞪口呆,说:“这蛇,听你的话?”
我说:“它跟了我十来天,我送走它三次,它都找回来。”
张财主想了想,说:“你这蛇,卖给我吧。我出十两银子。”
我摇了摇头。
张财主说:“二十两。”
我说:“不卖。”
张财主说:“五十两。”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吸了口气。五十两银子,够买三亩好地了。我低头看手腕上的蛇。它闭着眼,像睡着了。我说:“它要是愿意跟你,你就拿去。但它要是不愿意,你给多少银子我都带它走。”
张财主说:“行,你把它放地上,看它跟谁。”
我蹲下去,把蛇放在地上。它睁开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张财主。张财主拍了拍手,蹲下来,说:“来,来。”蛇没动。张财主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肉干,扔在它面前。它闻了闻,没吃。张财主又扔了一块,它还是没吃。张财主急了,又扔了一块,这次扔得近了些,差点砸到它脑袋。
然后它转身,爬回我脚边,顺着我的腿爬上来,又缠在我手腕上。脑袋搁在我掌心里,闭着眼,再也不看张财主。
张财主的脸沉下来。刘半仙在旁边说:“东家,这蛇认主,强求不得。”
张财主哼了一声,甩袖子进屋了。看热闹的人散了,有人小声说:“这蛇成精了吧。”有人说:“人家救过它的命,它当然认人。”还有人说:“张财主出五十两都不卖,这人傻吧。”
我抱着蛇回家,我媳妇看见它,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只是把灶房角落的柴火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我找了个竹篓,垫了旧棉袄,放在灶房角落里。它钻进去,盘起来,脑袋搁在篓沿上,看着我。
后来它就在我家住下了。白天我出门,它跟着,有时候缠在我手腕上,有时候跟在脚后跟。晚上它回竹篓里睡。我媳妇慢慢也不怕了,有时候还扔块鸡蛋黄给它,它吃,但从来不偷吃家里的鸡鸭。有时候鸡跑到它跟前,它动都不动,鸡倒吓得扑棱棱跑了。村里人开始叫它“药蛇”,因为我采药它跟着,我卖药它跟着,我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
有回我带着它去镇上卖药,药铺掌柜看见我手腕上缠着蛇,吓了一跳。我说不咬人。掌柜的将信将疑,伸手碰了碰蛇尾巴,它没动。掌柜的说:“稀奇,蛇还有不咬人的。”我说:“你给它喂过食,它就认得你。”掌柜的拿了一块肉干喂它,它吃了。从那以后,掌柜的每次看见我来,都提前准备一块肉干。
张财主后来又来找过我一次,出到一百两银子。我说:“东家,它不是银子的事。”张财主说:“那是什么事?”我说:“我救它的时候,没想过要它报答。它跟着我,也不是因为我救了它。它就是想跟着。”张财主不懂,摇着头走了。
我也不懂。但每天早上开门,看见它在竹篓里抬起头,舌头吐了吐,我就觉得,大概有些事,不用懂。它想跟着,就跟着。跟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那年冬天,我上山采药,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从坡上滚下来,摔断了腿。那天下着小雪,山路结了冰,我踩上去一滑,整个人就骨碌碌滚下去了。滚了十几丈远,撞在一棵松树上才停下来。腿疼得钻心,我低头一看,小腿弯了,骨头断了。我躺在雪地里,动不了,喊也没人听见。天越来越黑,雪越下越大,落在我脸上,凉冰冰的,化了又冻,冻了又化。
我快要冻僵的时候,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它来了。它缠在我手腕上,身子凉冰冰的,但贴着我的皮肤,像一根冰凉的线。它在我手腕上缠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滑走了。我想叫它,嗓子发不出声。我以为它走了。我想,也好,它走了,至少它不会冻死。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听见狗叫,然后是人的声音。村里人举着火把找来了,领头的说:“是你家那条蛇,爬到村口,拦在路中间,我们绕都绕不过去,跟着它走,就找到你了。”火把的光照在雪地上,黄澄澄的,照得我睁不开眼。有人把我抬起来,有人给我裹了棉被。我低头看手腕,它又缠回来了,脑袋搁在我掌心里,闭着眼。
我被抬回家,养了三个月。那三个月它哪儿也没去,就盘在我床头,我吃饭它看着,我换药它看着,我睡着它看着。我媳妇说:“它比人还操心。”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见它盘在枕边,月光照在它身上,黑背黄腹,布条早掉了,伤口早好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
我好了之后,它又跟着我出门。我采药,它跟。我卖药,它跟。我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村里人说,这蛇成精了,知道报恩。我说它没成精,它就是一条蛇。一条认人的蛇。
后来张财主家那棵老槐树枯了。有人说是因为蛇爬过,把树吸干了。我说胡扯。但刘半仙说,蛇爬树,那是地气动了,树承载不住。我不懂这些。我只知道,那年春天,老槐树没发芽。夏天,叶子落光了。秋天,枝干开始枯。冬天,张财主把它砍了。
砍树那天,我路过。树倒下来的时候,震得地都颤了。我看见它从我手腕上抬起头,吐了吐舌头,又缩回去。像是叹了口气。又像是什么都没叹。
张财主站在树桩旁边,脸色不太好看。他看见我,看了看我手腕上的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我走了。走出巷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树桩上渗着汁液,黄白色的,在冬天的风里慢慢凝固。
那天晚上,我坐在灶房里,看它在竹篓里盘着。灶火映着它的鳞片,亮闪闪的。我伸手摸了摸它脑袋,它舔了舔我手指,舌头分叉,凉丝丝的。我说:“你当初为什么跟着我?”它当然不会说话。它只是把脑袋搁在我掌心里,闭着眼。
我想起那个雨天,山上的雾,草丛里的捕兽夹,它蜷在那儿,眼睛圆溜溜地瞪着我。我想起它尾巴尖扫过我脚面的那种感觉,凉凉的,痒痒的。我想起它第一次盘在石墩上,像一坨晒干的牛粪。我想起它拦住村口的路,把村里人引到我摔伤的地方。
有些事不用懂。它想跟着,就跟着。跟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窗外又下起了雪。灶膛里的火噼啪响。它在我掌心里睡着了,呼吸很轻很轻。我坐着没动,手酸了也没动。我想,明天早上开门,它大概还在竹篓里,抬起头,舌头吐一吐,等着跟我出门。
那就够了。
男子树林里救蛇,蛇一路尾随,爬到了财主家的大树上
尾随
那天下着细雨,我进山采药,走到半道听见草丛里有动静。雨不大,毛毛的,打在树叶上沙沙响,整座山雾蒙蒙的,五步之外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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