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粱最后一个跪下,林锦岐跟着大流跪下。
后来韩粱冻死了,林锦岐辞官回了金陵。
韩粱跪下去的时候,膝盖压在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新帝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阶下黑压压的人头,在韩粱低垂的后颈上多停了一瞬。林锦岐就跪在韩粱斜后方三步,头埋得很低,只能看见前面同僚的靴底和沾了泥雪的袍角。
三日后,新帝召林锦岐入宫。林锦岐跪在暖阁里,咳得肩背颤动。皇帝问起金州的旧伤,他挽起袖子,露出左臂一道深色的疤。“臣这身子,实在不堪驱策了。”他声音沙哑,额上渗出虚汗,“恳请陛下准臣回金陵,一来养伤,二来……老母年事已高,臣想尽几年人子之责。”
皇帝沉默片刻,准了。
离京那日,曹公公亲自送到城门。马车帘子放下前,曹公公似笑非笑地说了句:“林大人走得真是时候。”林锦岐只当没听见,拱手道别。
他回到金陵不到半月,京里的消息就传了过来。韩粱被派去督查北疆粮道,途中遇暴雪,所乘马车坠入山涧,尸首三日后才寻回。公文上说“意外身亡”,但跟着韩粱拥立新帝的几位官员,接连因“账目不清”“僭越仪制”等罪名革职查办。有个刑部的旧友私下托人带话给林锦岐:“韩大人出事前,曹公公曾去他府上‘探望’过。”
林锦岐关上书房的门,独自坐了很久。他想起汉王谋反那夜,火器库爆炸的气浪将他掀翻,碎石嵌进后背。当时韩粱冲过来扶他,手上还沾着血,眼睛亮得吓人:“锦岐,咱们这场富贵,赌对了!”那时他觉得韩粱太亢奋,如今才明白,那亮光不是喜悦,是悬在刀尖上的晕眩。
他在金陵深居简出,每日侍奉母亲汤药,偶尔教族里子弟读书。母亲病重那段时日,他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母亲握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地问:“你在外头……没惹什么祸事吧?”他摇头,喉头发紧。母亲去世那日,他跪在灵前,妻子兰香低声劝他节哀。他忽然说:“多亏你当初劝我辞官。”
其实兰香从未劝过他。那只是他需要的一个说出口的理由,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接受、也让自己安心的理由。
又过了两年,新帝驾崩,幼主即位,曹公公失势,被赐死。京中又是一番清洗。林锦岐在金陵的茶楼上听说这些,只是慢慢喝完杯中残茶。窗外运河上船只往来,水波平静。
他偶尔会想起韩粱跪在雪地里的背影。那时韩粱或许还在盘算,晚这一跪,能多得几分新帝的青眼。他不知道,那一跪,在许多人眼里,已是迫不及待要划清界限、又舍不得放下身段的尴尬姿态。更不知道,从他领头拥立的那一刻起,他的名字就已经被写在了某一页账簿上,只等合适的时候勾销。
林锦岐放下茶杯,对身旁侍立的孙子温和地说:“走,回家吧。”孙子牵住他的手,蹦跳着下楼。孩子的手心温热柔软。林锦岐握紧了,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