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家三口，现在整整齐齐在家躺着。
老公退休金四千三，我三千八，加起来八千出头。房贷早还完了，物业水电吃饭，够花。女儿三十五，失业两年，跟我们住，我俩养着。

我每天早上六点半醒，这是几十年的生物钟，改不了。起来烧壶水，把昨晚的剩饭热上，切两根咸菜，就是一顿。

老公七点多起，吃完就往阳台一坐，看楼下那几棵法桐。女儿最后起，有时候九点，有时候十点，趿拉着拖鞋出来，头发乱着，先喝一杯温水，再拿手机刷招聘软件。

她不说，我也不问。

不是不想问。有一回，大概去年秋天，我看她眼睛肿，就试探着说了句，要不先找个超市干着，也不耽误找正经工作。她没吭声，筷子在碗里戳了半天，后来回屋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老公跟我说：“别催了，她比咱急。”

我就再没提过。

说起来也怪，仨人在家，各待各的屋，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我收拾屋子，偶尔路过她门口，听见里面键盘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打字。有时候是听课的声音，讲什么新媒体运营，我听不懂。

我没进去过。

有时候我站在门口听一会儿，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的声音。我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厨房窗户正对着小区大门。以前她每天早出晚归，我掐着点做饭等她。现在她天天在家，反倒觉得时间过得慢了。老公有时候看着电视就睡着了，我拿毯子给他盖上，他也一动不动。

女儿以前在一家做母婴用品的公司，具体干啥我也说不太清，好像是什么策划。公司后来不行了，整个部门都裁了。她刚回来那阵还天天出门面试，穿得板板正正的，后来慢慢就不怎么出去了。我没敢问，怕问多了她烦。

上个月有天我翻柜子找旧床单，翻出个本子，是我女儿的。不厚，牛皮纸封面，卷了边。我本来不想翻，可那张纸从里面掉出来了。

上面是她写的日程表。

几点起，几点投简历，一天投多少家。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妈这个月降压药快吃完了，记得买。

药确实是我一直在吃。她什么时候记的，我压根不知道。

我把本子放回去，没跟任何人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本子上那行字。她连我哪天该买药都记着，我当妈的，却天天琢磨她啥时候能出门上班。老公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我咋了，我说没事，睡吧。

后来我又留意了一下。她在家确实没闲着。早上我们吃完了她才出来，是把我们吃剩的碗都洗了。我那件旧棉袄，袖口开线，她趁我午睡的时候给缝上了，针脚细细密密的。家里WiFi出毛病也是她修，网上买的东西，比超市便宜。

这些事她没提过，我们也没提过。

老公心大，觉得挺好。那天他还在饭桌上说：“咱仨现在多好，都在一起，不像隔壁老周，儿子一年到头不回来一趟。”

我女儿听了，低头扒饭，没接话。

可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前天她接了个电话，嗯嗯啊啊了半天，挂了之后跟我说：“妈，下周有个面试。”

我说：“那挺好。”

她说：“不一定成，人家要经验对口的。”

我说：“试试呗。”

她没再说话，回屋了。晚上我经过她房间，门缝底下透着光，键盘声没了，安安静静的。

我站了一会儿，没敲门。

昨天我买菜回来，碰见楼下的刘姐。她拉着我问：“你家闺女还在家呢？”

我说：“嗯，在家。”

她叹了口气：“这年头工作是不好找，我家侄子研究生毕业也晃了大半年。”

我没接话，笑了笑就上楼了。

进家门的时候，看见我女儿在阳台上晾衣服，我的那件灰毛衣，她给翻了个面，怕晒褪色。

其实家里钱够花。我跟老公都不是大手大脚的人，女儿在家也花不了多少。上个月她生日，我给她转了五百块钱，让她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她收了，转头给我买了双软底鞋，说走路不累脚。那双鞋现在就在门口鞋架上，我天天穿。

今天早上起来，她头一回比我早。坐在客厅翻一个文件袋，里面全是证书和简历，一张一张摆得整整齐齐。

我烧水路过，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

她忽然抬头说：“妈，中午你想吃啥，我出去买。”

我想了想，说：“随便，你看着办。”

她穿鞋出门的时候，我看见她鞋带系了两遍。这个习惯是小时候养成的，出门前总要检查两遍鞋带。她爸总说，这丫头做事仔细，就是太慢了。

门关上之后，我站了一会儿。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在她刚才翻过的那个文件袋上。里面有一张照片，是她刚毕业那会儿拍的，扎着马尾，笑得挺好看。

我把文件袋合上，放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