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4年，年过六旬左宗棠奏请辞去陕甘总督，并进京参加当年的会试。朝廷哭笑不得，左宗棠已经是封疆大吏，为何还要来参加科举？
军机处里，恭亲王把折子念了一遍，屋里半天没人说话。李鸿章先开口，说左季高这是又跟谁置气。他一个举人出身，如今管着陕甘，还差一个进士不成。宝鋆笑了笑，说他要考就让他考，六十多岁的人，号舍里蹲三天，腰都直不起来。恭亲王摇头，说不是腰的事。他一个总督进了考场，主考怎么出题，考生怎么下笔。规矩全乱。
左宗棠到京城以后，住进湖南会馆。礼部侍郎上门劝他，说朝廷准备特赐进士出身，不用再进场。左宗棠把官帽摘下来放在桌上，说赐的不要，我要考。侍郎说您老何必跟一帮年轻举子抢这点功名。左宗棠说我不是抢功名，我是把这口憋了四十年的气出出来。我二十岁中举，之后三次会试落榜。如今我管着西北军务，旁人还说我不是正途。侍郎回不了话，只好回去复命。
慈禧在帘子后听完恭亲王的转述，说左宗棠要考就让他考，给礼部打招呼，不要把他当总督，也不要把他当普通举子。恭亲王说万一他在考场里出点事，外头不好交代。慈禧说派两个太医在贡院外面候着，再给号舍加条厚褥子。
会试那天，左宗棠换下官服，穿了一身旧举人袍，手里提着考篮。贡院门口守兵看见他，条件反射要下跪。左宗棠说今天我是考生，不许跪。点名官点到他名字，声音发抖。左宗棠说大声点。点名官喊了一声左宗棠，左宗棠应了句到，自己找到号舍坐下。
其他举人起初不敢出声，有胆大的从号舍缝隙往外看。左宗棠铺开卷子，点起蜡烛。主考出的题里有策问西北边备。左宗棠提笔就写，把陕甘军务、粮饷、屯田、兵制、马政一条一条列出来，还写了关外恢复的办法。监试官员隔两个时辰来看一眼，怕他身子撑不住。左宗棠说不用看，我答完再走。
三天出来，左宗棠腿发麻，两个亲兵扶着他上轿。阅卷官把他的卷子看了三遍，不敢删改一个字。主考官拟了会元，报给礼部。礼部又报给军机处。恭亲王拿着卷子说，这文章若是换个人写，也是头名。但他不是换个人。李鸿章说左季高这一下把礼部架在火上烤。取会元，外间会说朝廷巴结地方大员；不取，左季高能再上折辞官。
慈禧传话，取是会取，但张榜单列一榜，不占本科名额，另授进士出身。左宗棠在会馆看到榜文，让人把榜文抄了贴在自己房里。次日他上了折子，说既然会元是我，为何单列一榜？请朝廷收回进士出身，我宁可落第，也不受这个不明不白的出身。
折子到京，军机处又吵起来。宝鋆说这老儿真难伺候。恭亲王说难伺候也得伺候，西北还要靠他。慈禧说让他参加殿试，殿试完了取一甲第三。不是赐，是录。他左宗棠要的是正途，就给他正途。让礼部把殿试题目出得实务些。恭亲王说这破格太过了。慈禧说西边少一个左宗棠，你我去守西北不成。
礼部随后通知左宗棠，还要参加殿试。左宗棠说考就考到底。殿试在保和殿，那些新贡士看见他，没人敢先落座。左宗棠说都坐下，殿试不是站班。策问题目发下来，问的是治国整军。左宗棠提笔写，兵事以实不以虚，西北之患不在兵少，在粮饷不继，在官多虚文。他把在陕甘办过的屯田、修渠、转运、练勇一条一条写清。读卷官把卷子排在前十，拟第一。有人嘀咕左宗棠的字不算顶好。读卷官说殿试看的是策，不是字。最后金榜出来，左宗棠列一甲第三，进士及第。
金榜重发那天，左宗棠站在榜前看了半炷香。他回会馆后，把当年三次落第的存稿取出来，一张一张烧了。身边人问，大帅真不心疼。左宗棠说心疼什么，我今天把这条路走完了。第二天他上折谢恩，不再提辞官，带人出京回西北。
这件事传回西北大营，将士们喝酒时说，大帅连会试都考得，咱们还有什么打不下的仗。左宗棠到了兰州，头一件事就是布置进军新疆。